謝家扇沒崛起，扇商們別無選擇，又回頭訂方家扇。

因著郭家沒制扇，又逢炎夏鬻扇最佳時機，團扇需求比往年更甚，短短數月便鬻出三百萬把團扇。

崇徽給的錢先用在制扇所需的資金周轉上頭，鬻扇盈利後再付扇坊重建所需，雖則不是很從容，比預想中的捉襟見肘卻好許多，大宅也無需變賣了。

方家的扇工悶頭制扇，作為大管事，臨汝又不在，何櫟忙得腳不沾地，臨汝一走近半年，眼看中秋節將近，千機閣的勢力只在江南道，長安沒能飛鴿傳書回來，不知臨汝如何，牽腸掛肚，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好在府裏頭沒再出什麽事，方秀綺和方渭舒九娘同心同德，把方府打理得鐵桶似的，兩個孩子無災無病長大，吃得香睡得好，不睡時咿咿呀呀手舞足蹈，方姜氏每日笑得合不攏嘴，不再傷懷錦楓離世。

事兒多，何櫟不得閑收拾何輿，暫且放過他，等臨汝回來了，騰出手腳來，再細細算賬。

這日何櫟剛送走一位扇商，何姜氏尋到扇坊中來了。

幾個多月不見，何姜氏又老了許多，風燭殘年老嫗一般，一頭銀絲在陽光下刺目的緊，何櫟緊攥手又松開，不鹹不淡問道：“母親有事嗎？”

“我……我想……問你能不能去勸一勸你弟弟，這麽下去，會弄出大事來的……”何姜氏結結巴巴，吞吞吐吐，又臊又慌，許久沒往下說，兩只手不住掐衣角，這一回倒沒穿粗麻布衣裳，只是夏日大家都穿薄綢的，女人在衫子外頭再罩縐紗或羽紗衫子，好看又涼快，她卻還穿著離開方府那日穿的春日衣裳，青綾衫子，藏藍色褙子，熱得額頭密密汗珠子。

何櫟咬了咬牙，到底是親生母親，無法漠然視之，低聲道：“進屋說吧。”

屋裏擱了冰盆，一掃外頭的炎熱，何姜氏氣兒順了，話也說得流暢了，一口氣說完，眼巴巴看何櫟。

原來何輿從大牢中出來，規矩了幾日耐不住，又跟一幫酒肉朋友出去吃喝，見天兒一身脂香膩粉味回來，方香雯漸漸起疑，他甜言蜜語哄著，兩回三回，方香雯再不相信他了，鬧嚷叫罵，芊月幫著方香雯，何輿不耐煩，把她發賣了，方香雯大怒，吵嚷更甚，何輿不理她，數日前離家，一走好幾天不回，方香雯到處找，今日中午在挹翠樓一姐兒房間裏找到他，兩人拉拉扯扯回家，方香雯大罵何輿忘恩負義，何輿罵她不要臉不檢點淫奔無恥，又說她一家子阿娘阿兄都要他養著，別擺什麽娘子架子，方香雯氣極大罵，說他花的是方游豐分家的錢，柳氏聽得這話炸了，問方香雯討要方游豐分家所得的五萬金，方香雯都給何輿了，找何輿要，何輿矢口否認，說方香雯誣賴人，還把方香雯和柳氏方游豐的衣物都扔出門去，柳氏和方香雯一起撒潑大鬧，抓打何輿。

何姜氏見鬧的不像話，急來找何櫟。

他過去能做什麽？難道給何輿壯聲色，幫何輿鎮住方游豐，霸占方游豐的家財？

時至今日，母親還如此愚犟不明麽？

何櫟失望至極，冷冷道：“輿郎裏外爛透了，母親若還想救救這個兒子，就等豐郎和雙瑞雙福回來，幫著制住他，讓他把豐郎的家產交還，否則他遲早死路一條。”

“那些錢自是得還的，只是你弟弟一毫營生不會，沒錢，日子可怎麽過，你過去，幫著勸他歸還，以後每個月給他十緡八緡錢花著，可否？”何姜氏訥訥。

“我做什麽要給他錢？他有手有腳的，十八歲了，憑甚麽要我養著他？”何櫟氣極大笑：“做夥計做苦力，不拘做什麽，只要肯幹，總不會餓死的，憑著付出賺的錢過日子，再苦也比依賴他人過日子強。”

“你弟弟從小沒吃過苦沒受過氣，哪做得了夥計博士，那是你親弟弟，你關顧一二不行嗎？”何姜氏淒然道。

“他憑什麽不受苦不受氣？有才華還是有能力？什麽都沒有，就該受苦受氣。”何櫟說了一半頓住，母親愚犟不明，溺愛幼子無度，說也白說，懶得再說，起身，漠然道：“兒事務繁忙，不陪母親了，請母親走吧。”

何姜氏對何輿也失望透頂，也覺得何輿做的那些事不厚道，只是慈母心腸，不自覺便溺愛放縱，不舍得兒子受苦，見何櫟絕情不肯幫忙，出得扇坊，想了想，往方府去。

想求方姜氏，讓方家再給何輿發月例錢，近觀前街了，想起自己上回抱雉兒出府一事，又赧然，無顏見方姜氏，轉身離開。

她要找方姜氏，柳氏跟她想法如出一轍，也跑方府來了。

所求卻是要方姜氏派人過去抓住何輿，幫方游豐把家產要回來。

引泉再不給柳進門的，命人打走她，事關方游豐五萬金家產，柳氏不肯走，又哭又叫，引泉等人打了一頓，不敢真下死力，趕不走，只得入內稟報，方秀綺聽說了，讓不必稟方姜氏，自己出來料理，大門裏頭站著，婢子仆婦圍隨，寸步不讓，不給柳氏進府，要她離開。

“我是你親生阿娘，豐郎是你親阿兄，你居然不幫，狼心狗肺，牲畜不如。”柳氏大罵，罵完方秀綺罵方姜氏，“何輿是她外甥，她甭想撇清，錢要不回來，我就找她討去。”

“阿娘這話真真好笑，何二郎當日被何大郎關廈屋裏頭，是大姐非得要擡了跟他走，與母親何幹？大兄的家產給你們拿走了，你們保管不善，跟母親又有何幹？當日白紙黑字寫的分明，恩斷義絕，生死各不相幹，阿娘若是忘了，我便差人請族中長輩過來提醒阿娘。”方秀綺脆生生道。

柳氏啞口無言，指著方秀綺顫顫罵：“你且莫得意，總有一日毒婦跟方臨汝不要你了，你來求我，我也不收留你。”

“阿娘無需操心我，二兄哪怕自己餓死，也會把最後一口飯留給親人吃，兒一點不擔心。”方秀綺淡笑，說了這些，便不說了，柳氏死賴著不走，打狠了出人命不行，也不能真個動手打親生阿娘，命人搬來幾案胡床，大門裏頭坐著，讓眾人傳話下去，有事找她到大門這邊來。

她這些日子幫著方渭舒九娘擔起一半家事，事兒不少，絡繹不絕的人過來請示，一一發落，柳氏謾罵隨她罵，聽而不入耳，不往心上放。

江楚澤一路風塵進了潤州城，快馬至方府門前，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大門外喧囂人間市井潑婦叫罵，門裏頭桃華年紀小娘子閑雲野鶴出世離塵，條理分明斷著事，白衫綠裙，外罩羽紗半臂，綠玉耳珰，倭墜髻上一支綠玉簪子，垂著一串玉白珍珠墜子，尋常不過的家居衣裳，卻襯得她甚是清麗秀美，嬌俏可人。

小娘子驀地擡頭看來，四目相對，瀲灩的紅從她臉頰浮起，接著暈開，整張臉，乃至耳根脖頸都紅了，渲染開一片羞澀的春色。

江楚澤專註地看著，虎目裏頭神色莫辨。

臨汝繼位大典他本想趕過來，不巧幾個庶出弟弟弄了天大一件事出來，抽不開身，臨汝書信到來前，他已從旁的渠道得知家主繼位大典上的變故，恍然大悟臨汝當日為何不用美人團扇開訂扇會，對臨汝的敬佩又重了一分，三萬金不是小數目，當時江氏也面臨危機，他其實很需要錢，可他情願抵當出江家大宅，跟親友借貸，也不跟臨汝索討借款。

接到臨汝書信，打開畫像，他呆住了。

臨汝居然是女人！

果敢剛毅，英姿颯然，笑談捭闔，商場縱橫馳騁盡顯男兒豪邁本色的人，居然是個女兒家。

江成歡天喜地提議他備禮上方家向臨汝求親，以免被別人捷足先登。

向臨汝求親？

他沈默，看臨汝隨書信捎來的畫卷，畫上臨汝低眉淺笑，羞顏如花，陌生的緊，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方二郎。

眼前這個小娘生得鮮脆嬌嫩，骨子裏跟臨汝卻很像，閑淡，從容，是非分明，剛毅堅定。

江楚澤微微一笑。

就是她了！

跳下馬，大步走到柳氏跟前。

高大一尊鐵塔矗立跟前，柳氏嚇得直直倒退了，仰起頭，脖子都酸了方看到江楚澤的臉，古銅色肌膚，剛硬方正的臉，一雙虎目不怒自威，柳氏垂睫，不敢看，要離開，尋思這不是方家的人，是外人，在外人面前鬧，方府沒臉，少不得就依自己派人過去制住何輿，當下扯開嗓門訴說，一面捏著帕子翹蘭花指揉不見一滴淚的眼角。

方秀綺臊得臉沒處埋，外人在場，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江楚澤看她，嘴角噙笑，一雙虎目居然也是柔情湧動，方秀綺垂睫，白面紅霞罩染，江楚澤直看得她兩手捉對兒撕打，許久方收回目光，回頭看向柳氏。

柳氏沖他飛媚眼，扭腰擺臀，騷首弄姿。

方才被引泉命人推搡，精心梳的單螺髻亂了，蓬蓬如一個雞窩窩頂在頭上，衣領歪斜，裙腰半墜，像戲臺上的小醜，不自知，還只當風情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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