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後來怎麽跟冬雪蘭蓀幾人一起喝酒慶祝，一起感慨世事無常，又怎麽回客舍的，臨汝恍恍惚惚魂魄離體，回過神來，和崇徽已坐進回潤州城的馬車中。

崇徽去馬車行租的馬車，車輿很大，橫躺著也不局促，坐褥絮了松軟的棉褥，軟綿綿如坐雲端，踏板上奢侈地擱了冰盆，每晚住宿更換，打尖住宿都是大客舍，色色有他料理妥當。

沒有長途跋涉的不適，甚至是快活而愜意，直到進了江南道地界，離潤州城越來越近。

不想去面對的，已避無可避。

崇徽眼底從企盼到失望，從失望到企盼，隨著臨汝的神色起起落落，一會兒雲巔，一會兒深淵。

這日進金陵，臨汝殘忍道：“若二兄能死而覆生，我便給你回方家。”

崇徽低眉，看不清喜怒，低低道：“也不在意謝夫人的看法嗎？”

錦楓若真能死而覆生，莫說謝夫人，便是謝天在世，她也不在乎，可錦楓不可能死而覆生，臨汝闔眼，膽怯心虛，不敢看崇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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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徽收了扇商扇款，人不知蹤影，錢也沒留下。

謝夫人暴跳如雷，使下人潤州城裏尋了一日沒找到，聽說臨汝離開潤州赴京城，猜崇徽追著臨汝走了，怒火更熾。

謝宜寧對制扇興致濃厚，這些日子跟著崇徽學制扇，雖說還不精通，大致過程都了解，管理扇坊事兒亦不至於一頭霧水，只是她做事隨心率性，一言不合就開揍，又力大無窮，把人揍得叫耶喊娘，扇工們不敢反抗，心中卻不服，做事表面像模像樣，實則偷奸耍滑，手藝活俱賴本心，如此一來，制出來的扇子不止沒當年謝家扇的精致，連眼下潤州城其他制扇小作坊都比不上，扇商們自是看不上的，紛紛要求退扇款。

謝夫人為謝家長遠聲名，只能退款，一口血哽在喉間，這日從扇坊退完扇款回府，又到廂房找煙蘿。

她要找煙蘿幫忙，煙蘿卻一味苦勸。

“姐姐這時懸崖勒馬未為晚，已揭穿方家傳家寶扇秘密，再大的仇恨也報了，如今不如跟方家聯手，共霸團扇行業，雙方得利，方家扇坊被燒，接著分家，銀錢短缺，姐姐若主動示好，借錢給方家，方臨汝又是胸襟寬廣滿懷韜略之人，必是肯原諒小郎的，如此，既能光覆謝家，又得佳媳，骨肉團圓，豈不美滿？”

謝夫人大怒。

若依她所言，自己之前做的那些豈不成了笑話。

要她向臨汝低頭，莫如奪她性命。

謝夫人狠斥煙蘿一頓，出門來，命人傳謝運興到正堂頤雅堂來。

重開府門後，謝府便不覆往日死氣沈沈樣子，頤雅堂中擺滿價值連城的古董，尊貴典雅不下侯門仕族，奢華卻不張揚，那看著古樸的不起眼的物件，懂行的瞧著定嚇一跳，詫異於謝家的潑天富貴。

謝夫人坐在花梨酸幾椅上，夏日沒鋪坐墊，冰盆換得勤，不只不熱，還讓人覺得冷，莫名寒氣在廳中侵擾，謝夫人閉眼，嫁進謝府後的一點一滴事兒走馬燈似腦子裏轉，謝天在生時夫妻恩愛，謝天去世後的孤獨淒清，若方家不是一家獨大，謝家扇不被排斥，謝天不會死，都是方家的錯，方德清死了，血債要臨汝償，臨汝沒死，便逼到她死為止。

更陰毒的計謀在腦子裏成型，只等謝運興去執行。

謝運興的傷早好了，拖拖沓沓過來，歪歪斜斜站著，沒個人樣。

放在以往，謝夫人早沈了臉，命人拖下去打死算了，眼下煙蘿不肯幫她，便是肯幫，做起骯臟事也沒謝運興在行，勉強壓下怒火，清聲冷叱：“給我把身子站直。”

謝運興眉頭跳了一下，略站正些，有氣無力道：“夫人若看我不順眼，把我打死罷，我無妻無子，唯一的愛好女色，如今成了廢人，活著還有何趣。”

他若起死志就不會還茍且活著，這麽說不過拿喬作態，謝夫人冷冷道：“別拐彎抹角了，想要什麽直說。”

“夫人說話算數？”謝運興因酒色過度而渾濁暗黃的眼睛一亮。

“若辦得到的自然算數，辦不到的，免談。”謝夫人道。

“很簡單，我要白芷，也不需夫人贖買她出來給我一直玩，就再弄一次就行。”謝運興瞇眼，眼底汙穢淫邪之光。

“你不是成廢人了麽？還打她主意做甚。”謝夫人搓了搓手臂，嫌惡的緊。

謝運興淫淫一笑，“這個夫人就不懂了，要玩女人也不是非要……”

“別說了。”謝夫人厲聲打斷他，謝運興對白芷執念不放，想要利用這個人幫自己做事，不滿足他要求不行，只是白芷骨頭又硬又傲，不是能被人玩弄於股掌上的人，沈吟些時，道：“你自去想辦法，我不過問便是，註意，別洩露你的身份，還像那一回那樣，別給她看到你的臉，最好是嫁禍，完事了，快些回來聽差。”

她不過問白芷便任由玩弄了，謝運興大喜，又是癲笑又是搓手，醜態百出。

白芷自柳氏那日到方府鬧過後便病倒了，方姜氏因她一慣服侍小心著意，並不苛責，許她慢慢養著不需到跟前服侍，連何櫟都因她數次直陳利弊耿介孤直，一心為方家而另眼相看，親自請了王大夫給她診脈開藥，卻不見好轉。白芷纏綿病榻，昏昏沈沈，自責悔恨，一心求死，兩三個月過去，出氣多入氣少，如花似玉美人只剩一把枯骨。

方敬知她心病，也不勸，橫豎她死了，他也不獨活，兩人做同命鴛鴦。

這一日飲食都斷了，眼見只等準備後事，門上引泉差了人來報，道是此前服侍白芷母親的婆子尋了來，有要事要見白芷。

這時便是天塌下來也沒人在乎，更別說凡塵俗事。

方敬道：“讓她走。”

報訊之人去了又來，道那婆子說，事關重大，請一定一見，不然，只好去見方姜氏了。

旁人聽了不知話裏有話，方敬和白芷如何不知。

人都要沒了，哪管方姜氏知不知背後那些勾當，方敬漠然道：“跟她說，隨意。”

白芷昏沈沈躺著，忽地擡手：“慢著，跟她說，我明日過去找她。”

身子弱得喘氣都難，說得這麽一句，面色又差了一分。

傳訊之人走了，方敬勸道：“她說什麽見夫人的話，不過恐嚇罷，咱們又不幫謝夫人做事了，何必理她。”

白芷緊閉眼，不說話，半晌，低低道：“給我端吃的來。”

方敬呆了呆，見她不一心求死，反沒喜色，低聲道：“不是證實郎君沒害你麽？你還要對付方家？”

白芷不答，啞著嗓子道：“我自有主意，你別問。”

這些日子後悔恩將仇報，腦袋昏蒙不曾細想，她為謝夫人辦了那麽多事，婆子出言要脅，忒寒人心，心寒之餘，忽而清醒過來。

當日誤會方德清強了自己，只告訴方敬出事，細節沒說，方敬不知內中詳情，她自己不昏憒了，當即覺得自己也許落了圈套。

那日她阿耶忌日，她去上墳拜祭，墳前跪下叩拜時，忽然頭臉被蒙住，被拖攥進密林深處。

後來的情形，她從不去想，那一天她哭了，肝腸寸斷，也就哭那一回，後來她再沒哭過，從那後，她便成了惡魔，在地獄裏游走，最痛苦的時刻不是慘劇發生那時，而是後來心靈深處無休無止的折磨，她的生命裏再沒有日出日落，每一時都在黑暗中；再也沒有春夏秋冬，每一天都是在寒冬之中。

幾日後，她發現方德清有一件錦袍缺了一角，那件錦袍是寶藍色撫州綢料子，跟她掙紮中扯下的那個惡徒的衣裳料子顏色一模一樣，她如遭雷擊，背人處悄悄把扯下的布料與方德清的錦袍缺口比對，嚴絲密合，她心中於是認定那惡徒是方德清。

如今細細回想，方德清若真是作惡之人，怎會留著缺了一角的錦袍，早毀屍滅跡了。

況她是方家家生子，方德清要真對她有不軌之心，即便礙著方姜氏和柳氏顏面不敢明著將她收房，要占有她，機會有的是，何必等她外出時，荒山野嶺裏蒙了她的臉用強。

可惜那時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一心只想報仇。

人皆有無利不為之心，那人使強占有她，若不嫁禍方德清，那便是圖她美色，反之，所圖的是——白芷想起自那事後自己為謝夫人做的事，後槽牙幾乎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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