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徽狂奔回來，沖進院門，看一眼臨汝，扶著門框急促粗重地喘息，緊接一通狂咳，撕心裂肺地咳，整個身體都在顫動，額頭滿是汗水，捂胸彎腰間咳嗽間，落在臨汝眼裏的後背白袍淋漓一汪水漬，沈暗的一圈，汗水在冒熱汽，白煙蒸騰。

臨汝輕抿了抿唇，心底狂風駭浪，面上波瀾不驚。

盼相見，怕相見，見不著時心如火焚，一刻鐘如年月漫長，恨不能立馬見到。如今見到了，高懸的心落了地，不容喘氣，又重重墜進無底深淵裏，胸腔空蕩蕩的，六月裏手足冰涼，望住他，不舍得移開眼，魂魄飄來蕩去，又是歡喜又是怯懼，和血帶淚往裏咽，什麽都不敢流露。

決定了陌路，再拖泥帶水於自己於崇徽都不好。

崇徽咳了許久，擡頭看臨汝，眼裏炙熱漸漸冷卻，順氣了，不再喘，失望深凝進眼眸深處，默默往裏走，到臨汝面前，低聲喊道：“二郎！等我一下，我給你拿文書。”

冬雪詫異地看看臨汝又看看崇徽，莫名其妙，蘭蓀拉她，兩人悄悄退了出去。

崇徽從裏頭出來，木頭人似的走得死氣沈沈，手裏一個長條形榆木匣子，飾螺鈿刷髹金漆，富麗精美，不是民間所有，上頭掛著銅鎖，臨汝默默接過，崇徽從懷裏掏出一個銅絲袋子，從裏頭摸鑰匙。

臨汝這時方發覺，那日觀扇臺上他隨謝夫人離開，身上還帶著方家特制的收鑰匙的銅絲袋子。

鑰匙也罷了，因謝夫人手上也有，何櫟換過一套了，那銅絲袋子制作卻極難，據說是方家先祖找了飄洋的海外來的巧匠做的，大唐沒鐵匠能做，自己居然一直沒找他索討。

榆木匣蓋打開，裏頭一疊文書，崇徽一頁一頁翻開給臨汝看。

沒有意外的，是尚宮局的文書還有執掌鳳印的郭貴妃的諭旨，方家獲皇商殊榮，供內廷團扇，數量不算多，每年五十萬把，價錢……非常可觀，團扇未供進內廷，內帑已先領了，銅錢五十萬緡，計五萬金，方家往後一年的盈利將會是以前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盈利的總和，方家只要小心謹慎經營不出差錯，地位將沒有哪一個制扇之家能撼動。

扇坊被燒帶來的重擊，還有傳家寶扇弄虛作假被揭穿帶來的打擊，分家造成的家底薄弱等不足，都化解了。

臨汝胸腔鼓脹脹的，甜酸苦辣混雜，百般滋味中，甜味兒越來越重，幾乎撐不住要把人融化了，視線閃動，瞥到崇徽手上，那雙手手背傷痕密布，指節凸出，跟她熟悉的那雙秀潤的手大相庭徑，不想問，言語已越過理智沖口而出：“你的手怎麽弄的這樣？”

“學打馬球弄的。”崇徽閑閑道。

千裏迢迢到京城為的辦正事，自然不是愛玩樂而學打馬球，臨汝註目看，一道一道傷痕刻進心臟。

“我記得你教過我，大神好拜小鬼難纏，打聽得皇帝陛下不問政事喜歡打馬球也擅打馬球，我就學馬球，還好不難，很快學會了，蘭蓀幫我制造機會，我在皇帝面前露了一手，聖心大悅，又打了幾次，就拿下這個呢。”崇徽輕聲道，指榆木匣子。

說的輕松，可其中的艱辛她在京城逗留了兩個多月一事無成如何不知，面前的男人忠誠勇猛，無畏無懼，入世未久，便為她挑起沈重的擔子，鮮活一顆心毫無保留獻給她。

臨汝擡手，指尖觸上崇徽傷痕累累的手。

崇徽死灰般的眼睛霎地亮了，不雲淡風輕了：“其實很疼，疼死我了，打馬球也不好學的很，我三歲被我阿耶抓去扇坊學制扇，每日不斷劈絲烘烤什麽的，覺得好難好累好辛苦，可還不如這回學打馬球。”

她給點兒溫度，他便花枝招展，蓬蓬勃勃綻放，拉長嗓子，扁著嘴，帶著委屈，語調親昵。

臨汝一顆心被扭麻花般扭絞，又是疼，又是酸，又是甜，軟得一塌糊塗，指尖的輕觸變成輕柔的撫摸。

“二郎！”崇徽歡快叫，嘴角翹到耳根，見縫插針，蹬鼻子上臉，湊近臨汝，嘴唇貼著她耳根：“二郎，咱們回潤州後，我不去謝家了，回家住，行不行？”

回家？回方家？

臨汝撫著崇徽手背的動作霎地頓住。

觀扇臺上謝夫人對方家舉起屠刀殺戮的情景在腦子裏浮起，錦楓死在方家的巨變之下，屍體未曾涼透，自己就要和仇人的兒子言歸於好嗎？

心臟被利刀來回砍切，血肉模糊無數片，滿腔柔情無所依，靈魂無葬身之地。

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

臨汝在午後的陽光，在落日的霞光，在暮色裏塑像一般長久地站著。

崇徽面上笑容消失，惶然焦急，悲涼失落，後來，眉眼平靜，再無起伏，一言不發。

臨汝是塑像，他是大石，就那樣面對面站著。

入夜了，景天辰陽等人回來了，沒進門，門外探頭探腦，臨汝從昏沈裏回神，低聲道：“謝夫人不會容忍你進方家的。”

崇徽死灰覆燃，眼裏星子迸射，抓住臨汝的手，快活地大叫：“她怎麽想不關我的事，只要你肯給我回我就行。”

能不去想，不去在意謝夫人的想法嗎？

臨汝自問。

顯然，謝夫人手裏的鑰匙不是崇徽給的，方家的秘密也不是崇徽透露的，她相信崇徽沒欺騙自己，沒有做對不起方家的事。

可是，崇徽謝家兒子的身份無可改變。

崇徽定定看著她，剛從紫竹園出來時，皮膚白雪堆就，後來，漸漸成了象牙白，眼下，成了淺麥色，這幾日烈日下暴曬，臉頰表皮赤紅色，臉龐輪廓剛硬，眉眼棱角分明，握著她的那雙手掌心粗糙，握得很緊，擦得她皮膚生疼，心口更疼，那雙烏潤清澈定定看著她的眼睛專註執著，寫著沈甸甸的深情。

沒有山崩地裂巨石壓頂，令人窒息的感覺卻分毫不輕，臨汝摒息，不敢喘氣，略微一松動，她便會忍不住投入他懷抱，死死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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