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蓀隨著方家的美人離開潤州城後，她無家無親人，無處可去，坐在馬車裏一直沒下車，最後一個美人的家鄉在長安城外鄉下，她不得不下車，看長安城就在眼前，她阿耶是尚藥局司醫，自小在長安長大，除了紫竹園，長安就是她的故鄉了，於是進了長安城。

方家遣散美人，不只無償給還賣身契，每人還給了十緡錢，蘭蓀也得了十緡錢，生計暫時沒有憂慮，她出身醫家，對醫道極癡迷，紫竹園中只看家傳醫書沒有病人，如今得以入世，便找醫館自薦求當醫者，給臨汝治病的申大夫，蘭蓀就曾在他的醫館給病人看病。

蘭蓀在申大夫醫館看診一個月便聲名遠播。

她阿耶的醫術極好的，祖傳醫書各方面病因極詳盡，她在紫竹園中無事可做，潛心鉆研醫書，只得十七歲，胸中醫道比四五十歲的人還強，有了診脈治病機會，如魚得水。

二月底，醫館來了一個人，說話娘娘腔，問蘭蓀能不能使腿骨折病人極快痊愈，蘭蓀阿耶是司醫，接觸過宮中的人，一看就知那人是宦者，看那人緊張的不容有失神態，猜需救治的地位極尊崇，她藝高膽大，又沒家人負累，當即說能治，卻又提條件，要徹查她阿耶案子，翻案了才治病，那人恐嚇她，蘭蓀半點不懼。

腿骨折的是皇帝，皇帝喜擊馬球，又愛手搏，一日不玩樂都不行，腿折了不能動，動輒發怒，朝廷乃至內宮人人自危，蘭蓀的要求對那些當權者，以及皇帝不值一提。

“翻案了？”臨汝驚喜問。

“翻案了。”蘭蓀昂然，哼道：“承了我阿耶恩惠卻不保我，把我賣了那戶人家可嚇壞了。”

“你報覆她們了？”臨汝問道。

蘭蓀搖頭，眼眶微紅：“沒有，我剛到她家時，她們對我其實不錯，很疼我，後來風聲緊，也是迫於無奈才賣我，我跟園子裏那些人背主棄義，你都能寬宏大量不追究，我又為什麽不能放過她們呢。”

她能看開，不枉造殺孽甚好，臨汝慨嘆不已，關切道：“都說伴君如伴虎，在宮裏，可要小心，謹言慎言，免得招禍。”

“知道。”蘭蓀笑笑，給臨汝搭脈，沈吟道：“雖說好了，到底大傷元氣，二郎以後不能那麽操勞了。”

臨汝道謝，蘭蓀如今在宮中，接觸到最上位者，若是通過跟宮裏貴人搭線，事半功倍，只是，她畢竟剛進尚藥局，沒有根基，若是幫自己，有可能無意中得罪某些人，招來禍事。

蘭蓀看她，了然的眼神，臨汝有些羞赧，到底還是把自己所求和顧慮說了。

“我就等著呢，二郎還是和以前一樣，想著別人多過想自己。”蘭蓀慨嘆，道：“二郎無需糾葛，崇徽已經辦好你想辦的事了。”

崇徽辦好了！

他是把方家扇打進內廷！

臨汝怔住。

疏神間，忽而又想，自己為什麽沒想著，崇徽打進內廷的是謝家扇？

潛意識裏，她跟何櫟一般，從來沒懷疑過崇徽！

“我帶你去找崇徽吧，他這幾日辦完事了，也正到處找你。”蘭蓀笑道，打量客舍房間，搖頭不已：“沒想到二郎住這麽差的客舍，崇徽光在那些潔凈清雅之所打聽，反錯過了。”

臨汝苦笑：“京城吃住都貴，方家如今舉步唯艱，拮據的很，我哪舍得多花錢住好客舍，便是一天五緡錢的冰塊，也是病倒後熱的受不住無奈之下方用。”

“方家很艱難，可是你還給我們一人十緡錢。”蘭蓀低喃，眼裏水汽彌漫。

“這不一樣，有的地方不能省，有的地方能省。”臨汝道，並無施恩圖報想法，不欲蘭蓀放心上，岔開話題：“帶我去見崇徽吧。”

出得門，熱浪撲面而來，走幾步，皮膚焦赤，喉頭幹渴，再走幾步，臨汝毛躁起來。

崇徽那傻子找起她來不會停一停的，這麽熱的天氣，太陽底下挨個客舍尋自己，可別中了暑氣弄出病來。

七轉八轉，走了許久，蘭蓀在一處尋常人家居住的宅子門前停下。

看出臨汝不解，蘭蓀道：“這不是客舍，裏面住的幾個人是你方家舊仆，在京城討生活，偶爾遇上崇徽，邀了崇徽過來住，把住客舍的錢省下來。”

方家舊仆？

臨汝想不起是誰。

裏頭的人聽到聲音迎出來，一個靦著肚子的婦人，目光對上，臨汝驚叫：“冬雪！”

“二郎！”冬雪早知臨汝到京城了，並不意外，扶著肚子笑了笑，請臨汝入內。

她肚子很大，從月份看，似是在潤州城時就懷上了。

臨汝不想問，又想問，如梗在喉。

“這是何輿的孩子。”冬雪摸了摸肚皮，低眉，輕聲道：“我嫁給辰陽了，他說不介意，我不想何輿知道我懷著他的孩子，二郎回去也別說。”

何櫟曾說過那日贖冬雪幾個的情形，何輿對房中人冷酷無情，也怨不得冬雪懷上他的孩子卻不想給他知道，臨汝點頭應下，不在此話題上深究，看看四周，雖說不是高門大戶，卻也齊整，方方正正一廳兩廂兩個耳房小院落，從外頭看，廳明房亮，院子一角不知名的花兒開得燦爛，五彩繽紛，關切問道：“你們可都還好？”

“還行！”冬雪噙淚。

當日服侍何輿的，春雲夏雨秋月和她，加上景天辰陽六人，何櫟幫他們贖身後讓他們走，幾個人家中或是沒親人，或是繼父後娘不容方賣身進方府的，無處可去。景天會雜耍，辰陽會敲花鼓，冬雪春雲幾人因何輿好風月，調教她們唱曲跳舞，都能唱會跳，幾個人一合計，也不賣身求生了，組成一個賣藝班子，到處走，酒樓客舍裏賣唱耍雜技，倒也賺了些錢，衣食無憂。

後來走到長安，長安城富貴人家多，賞錢給得闊綽，冬雪又發現有身孕，身子重了，便賃了這處房子住了下來不再走動。

說起來，崇徽能與蘭蓀重逢，還多虧了景天辰陽幾人。

冬雪害喜請醫館大夫診視，聽得有女大夫，便尋女大夫，找的恰是蘭蓀，兩下說開，方知都跟方家有瓜葛。

他們在酒樓裏賣唱時見到崇徽，崇徽不認識他們，他們卻在崇徽進方府時悄悄去看過他，看眾人口中臨汝天仙般的未婚妻，崇徽變化挺大，他們還不敢相認，引了蘭蓀過去看方確定的。

幾個人每日在長安城各大酒樓大客舍中賣藝，也是臨汝住的小客舍之故，不然，早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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