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緊抱在一起，依偎著，靠對方身上那點兒熱氣確認他們還活著，眼淚熱燙燙一滴一滴淌過臉頰，淌進頸窩裏，紅塵萬丈，化外一方。

不知過了多久，風平了，浪靜了，雨停了，雷聲消失了，四周安寧靜謐。

臨汝身體僵硬，肌肉失了知覺，死神與噩夢已然遠去，他們活下來了，紅彤彤的日頭出來了，此前煉獄一般的經歷恍若做夢。

臨汝挪動了一下又一下，艱難地緩緩站起來，甩手臂，踢腿，活動四肢，崇徽推開艙，窗外江水歡快地奔流著，不見蕭索，渡頭上人來人往，盛世繁華。

經過那一幕驚魂，許多渡客不敢再坐船了，紛紛下船。

臨汝也決定下船走陸路。

狂風巨浪裏，生命將失未失時，曾想過，便是死在那一瞬，能與崇徽死在一起，人生亦無憾了，危機過後，面對碌碌塵世，卻不再那般想法。

她不能死，不能出事，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她沒理由只圖自己快活把什麽都扔到何櫟肩膀上，她得好好活著。

至於崇徽，他是謝家兒子，這個事實無法改變，那麽，唯有背道而馳，陌路而行。

“方家弄虛作假造天賜美人團扇，固然罪有應得，可是，我不能原諒你母親，你有沒有欺騙我都不重要，你是謝家兒子，這一點就足夠了。”她對崇徽說，為崇徽理了理衣領，低低地堅定地道：“別再跟著我。”轉身闊步離去。

“二郎！”崇徽叫，追出來，未能抓住臨汝肩膀，便是抓住了，也留不住。

臨汝決定的事，無人能解變。

“二郎，要怎麽樣你才能像以前那樣待我？”崇徽喃喃。

“客人，要下船還是不下？”船老大問。

崇徽看臨汝，臨汝走遠了，細細一個小黑點，心中一千萬個聲音叫囂著要追上次，卻有弱弱一個聲音說：“追上去又能怎麽辦？二郎不想給你跟，陸上不比舟上，你也跟不了。”

崇徽甩頭，對船老大道：“不下了。”

不下了，水路比陸路快，他要趕在臨汝前頭到京城去。

臨汝到京城，所為的定是她此前說的那件事——把方家團扇打進內廷。

他要搶在臨汝前面，幫臨汝辦成這件事。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傻乎乎的站著等臨汝接納他，他得動動腦筋。

***

臨汝剛出潤州城，方香雯便急急到大牢中給何輿通風報訊。

“太好了。”何輿無奈歡喜，大牢中再是受追棒，究竟不自由，不想呆下去了。

“阿兄分家得的錢和母親的那些東西都在我手裏，要送多少給林源？”方香雯問。

“錢要送，不過要想完全脫罪，也不能光送錢，畢竟案子上報刑部了，還得原告撤狀。”何輿想過了，胸有成竹，細細給方香雯支招。

臨汝走了，何櫟雖然與臨汝一鼻孔出氣，可禁不得何姜氏是他母親，只要有何姜氏壓著，何櫟便無可奈何，至於方姜氏，錦楓死了，她想必不會容情，可那又如何，她難道能眼睜睜看著親姐姐傷心欲絕，便是方姜氏狠了心見死不救，他也有辦法讓何姜氏不得不救。

方香雯到方府，引泉拒不給她入內，方香雯按何輿教的，花錢雇了十幾個人大喊大叫，說何輿在牢中快病死了，求何姜氏去見他一面。

方渭聽到，帶著人出來把人轟走，裏頭何姜氏已聽到叫嚷。

氣便氣得狠，到底是最疼愛的幺兒，何姜氏避過方姜氏，當日下午便偷偷去大牢中看望何輿。

何輿裝了一副快要死的形容，哀哀痛哭，表示悔恨不已，又說當日其實只是想嚇一嚇素心素問，沒想著要害死她們，如今快要死了，也算罪有應得，請何姜氏節哀，不要以他為念。

半句不提要何姜氏幫他向方姜氏求情，請方家撤狀的話。

何姜氏哭成淚人，這些日子悔恨，覺得自己和幼子害了方家，如今方家有了起覆之象，裏外太平，自責便淡了，只餘了心疼兒子之心。

出得大牢，一行走一行哭，不舍得兒子死，又不知如何是好。

當頭撞上方香雯，何姜氏楞了些時才“啊”地一聲回過神來，茫然道：“是你啊！”

“我過來給輿郎送壽衣。”方香雯拿帕子揉眼角。

壽衣兩字打得何姜氏身體狠狠一哆嗦，眼直直不能言語。

“輿郎身體一直很好，就是大牢中條件太差了，才會這麽快就垮了……”方香雯抽泣道。

何姜氏癡呆呆應道：“便是不病死，等刑部行文下來，也是秋後問斬，不過多活幾日罷。”

“誰說的？素心素問本來就不是輿郎殺的，輿郎頂多就是過失，只要方家能撤狀，輿郎就不會有事。”方香雯氣怵怵道。

何姜氏眼睛亮了亮，又黯了下去，“光是素心素問死了，也還好說，可是楓娘也死了，他姨媽不會饒過輿郎的。”

方香雯嗤笑，道：“不試過怎麽知道她不肯饒，便是她不肯饒，只要你想救輿郎，辦法有的是。”

湊近何姜氏耳邊低低說。

“不成，這種事我不能幹。”何姜氏煞白了臉，連連擺手。

“不幹就不幹，隨你，反正死的是你兒子，我大不了改嫁。”方香雯嗤笑。

何姜氏楞楞失神。

“楓娘死了，你那個木頭大兒子想必不肯娶妻的，輿郎再死了，你何家可就要絕後了，不知你死後見到你那夫君能說些什麽。”方香雯接著道，不理何姜氏，揚長而去。

“絕後”兩個字比壽衣更打擊人，何姜氏木偶似機械走著，擡頭時，到扇坊了。

“母親，你怎麽過來了？”何櫟聽報迎出來，詫異不已。

“楓娘去世了，你……你要不要考慮娶別的小娘子？”何姜氏直直道。

何櫟皺眉。

錦楓是男人，臨汝才是女人，錦楓去世，跟他的終身大事無關，可是，臨汝心中喜歡的是崇徽，不可能嫁給他。

怕何姜氏到處相看小娘給自己胡亂訂親，何櫟深吸氣，抿了抿唇，低聲道：“兒終身不娶，娶妻一事請母親莫要再提。”

當真是不肯娶妻！

早知他死心眼的很，果然如此！

何姜氏癡癡道：“輿郎要被判死刑的，你要再不娶妻，何家就絕後了。”

兒孫若是不屑，像何輿那樣的，還不如沒有。

何櫟半點不在乎，隨口道：“到時汝郎的孩子過繼一個便是。”

“明明有兩個親生兒子卻要過繼孫子，你讓我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你阿耶。”何姜氏失控，尖聲哭起來。

何櫟不為所動，一早勸過何姜氏，不要慣著何輿，若不是無度慣縱，何輿沒有行差踏錯被問斬，不就有後了麽？

轉身往裏走，口中道：“兒還有事，母親請回吧。”

何姜氏呆呆看他，面頰淚水橫流，淒然道：“櫟郎，你決定不娶妻母親也不勉強你，能不能到府衙撤狀，把你弟弟保出來？”

“撤狀？”何櫟霎地回頭，咬牙，圓睜眼，憤恨悲傷：“母親居然說得出這種話？要我撤狀可以，只要素心素問跟錦楓能活過來。”

“那是你親弟弟！”何姜氏哀聲道。

“我沒有那樣的弟弟，奉勸母親一句，別再縱著他，因你縱著他之故，已經害得方家很慘了，姨媽待你不薄，母親但凡有一點人性，就別再助紂為虐。”何櫟重重道，撇下何姜氏，徑自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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