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回生死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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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承認，卻無法否認，因崇徽就住在隔壁，不知不覺中便安心。
旅途中沒有不適，輕松怡然。
船行一日一夜後靠渡頭停泊了一個時辰，補充食物清水，下客上客，接著出淮河進入揚子江，船老大說，要在江上不停歇航行三日三夜。
渡客有自帶幹糧的，也有跟船老大買食物清水的，臨汝包袱裏頭十幾把團扇和換洗衣物，鼓鼓一大包，無法再帶食物，都是跟船老大買，頭兩次開門出去，隔壁似牽了拉簧似也馬上開門了，崇徽殷勤地端了食物湊過來，臨汝客客氣氣彬彬有禮，不接受，後來崇徽便不再獻殷勤了，只是打開門，沈默地跟在她後頭走著。
大江上行駛了兩日兩夜，這一日午後，天氣忽然大變，天空陰沈沈似潑了墨，雷聲一陣急過一陣，閃電撕裂開黑暗的天幕，傾盆大雨如註，緊接著，江面狂風大作，黃白渾濁的江水掀起高達半空的巨浪，天崩地裂的浪聲，船只在風浪裏打擺，時高時降，忽左忽右，隨時要翻船一般。
渡客們驚慌失措，有人大哭，有人嘶喊，聲嘶力竭的叫嚷伴著風聲浪聲雷聲雨聲，傳進耳膜裏形成陣陣轟鳴，宛如千軍萬馬在耳邊奔騰，百萬戰鼓擂動，魑魅魍魎從地獄裏鉆出來，虎獅豹狼張著血盆大口齊動。
臨汝經歷過許多次恍如墜入人間地獄生不如死的感覺，阿耶去世之時，扇坊被燒之時，觀扇臺上崇徽的背叛，其後錦楓的死，卻從未如眼下，真實地直面了死亡。
滔天巨浪每一次掀起，就狠狠擷住呼吸一次，身體隨著船只的顛動翻滾，彈起撞上艙頂，又重重跌落艙板上，腹間翻江倒海，五臟六腑爭先恐後往喉間湧要沖出體內，食物、胃液、膽汁，所有能吐的都吐了，撕心裂肺吐著，吐不出了，就開始吐血，黑漆漆看不清，可是能意識到那是血，滿嘴鐵銹味兒，溫熱的液體不住往外吐。
可怕的折磨持續著，無休無止，時間似乎停止了，利刀刺骨鋼槍紮肉還難受的苦難。
死亡在周遭盤旋，漸漸的，顧不上什麽害怕，只渴望折磨快點結束，或者老天爺能開開眼，讓風浪結束，滿身狼藉，束發早散開了，衣袍淩亂得不成樣子，臉色不用看，也知雪白一片，額頭磕青紫了，牙齒磕出了血，嘴唇幾次與艙壁地板相撞，疼得麻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不知屠刀何時落下，不知苦難何時結束，恨不能一頭撞死過去，再堅強的人此時也是淚流滿面，失措悲哀。
也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日出，當浪頭再一次掀起，整個人隨著大船的顛簸撞向艙門時，臨汝咬著牙，凝聚起周身力氣，直起身，驀地拉開門閂。
狂風呼嘯撲面將人刮倒，沈重的悶響，隨著臨汝倒地的還有崇徽。
他一把抓住臨汝肩膀，臨汝在那一瞬間，看到他一只右手掌心通紅腫脹，他拍了很久的門了，然而拍門聲在巨大的聲響下不存在。
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彼此形容狼狽，呼吸短促，崇徽的嘴唇壓了下來，口腔的味道一點也不美妙，嘔吐過後食物反咀般的味道，還有鮮血的腥甜味道，他們都不在乎，狂熱地、渴切地需索。
臨汝這當兒忽然感謝這場大風浪，如果他們死在這裏，就這樣死了，緊緊抱著死了，也沒什麽遺憾了。
崇徽很粗魯，像餓極的野獸，撕咬著她的嘴唇她的臉頰她的下巴她的脖子，鐵臂用力箍著她的肩膀，風浪的聲音更大了，叫嚷嚎哭就在耳邊，死亡的影子越來越近，眼看就將他們整個罩住，崇徽有些粗礪的掌心揉搓她後頸，來回刮擦柔嫩的肌膚，臨汝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那便是回應他，用盡全身力氣回應他，熱情地瘋狂的不顧一切地取悅他，身體緊繃到了極限，快活歡愉也到了極致。
眼角有白光，那是閃電劃開天空；有彤彤紅光，那是她們猩紅的眼眸，嘴裏血的腥銹味兒不多久又換了他們彼此的味道，女兒家清甜的味兒，男人悍猛的陽剛味兒，粗重的呼吸震蕩著耳膜，散亂的頭發更亂了，纏絞在一起，衣袍更亂了，系帶松了，布料松松掛在身上，穿著幾同沒穿，崇徽蠢蠢欲動，鮮明地一下一下撩拔著臨汝。
…………
銅盆鐵鍋敲打的聲音忽地傳來，緊接著，舟子的叫喊聲來到艙外。
“靠岸了，船停不穩，水不深，大家可以自己跳水游上岸！”
靠岸了！死裏逃生。
有受不了顛簸的出了艙，風浪暴雨聲裏此起彼伏的落水聲，臨汝和崇徽從緊緊相擁中略略分開些，崇徽問：“二郎，咱們要不要跳水游上岸？”
上岸，腳踏到平地會舒服些，只是，這樣大的風浪，她水性好，自然能游上岸，崇徽卻不能，他此前不會游水，住進漱石榭後雖學過游水，水性卻一般。
不知拖著他能安然上岸。
臨汝推開艙窗往外看。
風浪撲面，艙窗剛開一條縫，又被風浪沖擊重重落下，江水在那短暫的一瞬從縫隙裏沖進艙房，地板都是水。
那麽高的浪頭，人落在水裏，在浪頭底下，沙礫都算不上，就是一個氣泡，轉瞬間不見痕跡。
臨汝捉住崇徽手腕，手心濕淋淋，抖得抽羊角癲一般。
“你要是害怕，咱們就不跳水。”崇徽回握住她。
不是害怕，而是，她發現，怨也好恨也罷，她竟然把崇徽看得比自個兒重，生死轉念間，想的是如何護他周全。
叫喊的舟子又走了一遍，從門外經過。
“靠岸了，船停不穩，水不深，大家可以自己跳水游上岸！”
臨汝軟軟癱倒地上。
崇徽驚叫：“二郎，二郎你怎麽樣？我去看看有沒有大夫？”
他往外奔，臨汝猛地抓住他，虛軟的身體如纏樹的藤蔓緊緊纏住他。
“別動！”她低叫。
崇徽身體顫了一下，遲鈍地感覺到了什麽，歡聲叫：“二郎，你不生我的氣，你舍不得我有可能出一丁點事，對不對？”
“不對，不是，你是謝家兒子，跟我沒關系。”臨汝在心中怒吼，沒說出來，此刻，沒有力氣說話，沒有力氣動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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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沒有不適，輕松怡然。
船行一日一夜後靠渡頭停泊了一個時辰，補充食物清水，下客上客，接著出淮河進入揚子江，船老大說，要在江上不停歇航行三日三夜。
渡客有自帶幹糧的，也有跟船老大買食物清水的，臨汝包袱裏頭十幾把團扇和換洗衣物，鼓鼓一大包，無法再帶食物，都是跟船老大買，頭兩次開門出去，隔壁似牽了拉簧似也馬上開門了，崇徽殷勤地端了食物湊過來，臨汝客客氣氣彬彬有禮，不接受，後來崇徽便不再獻殷勤了，只是打開門，沈默地跟在她後頭走著。
大江上行駛了兩日兩夜，這一日午後，天氣忽然大變，天空陰沈沈似潑了墨，雷聲一陣急過一陣，閃電撕裂開黑暗的天幕，傾盆大雨如註，緊接著，江面狂風大作，黃白渾濁的江水掀起高達半空的巨浪，天崩地裂的浪聲，船只在風浪裏打擺，時高時降，忽左忽右，隨時要翻船一般。
渡客們驚慌失措，有人大哭，有人嘶喊，聲嘶力竭的叫嚷伴著風聲浪聲雷聲雨聲，傳進耳膜裏形成陣陣轟鳴，宛如千軍萬馬在耳邊奔騰，百萬戰鼓擂動，魑魅魍魎從地獄裏鉆出來，虎獅豹狼張著血盆大口齊動。
臨汝經歷過許多次恍如墜入人間地獄生不如死的感覺，阿耶去世之時，扇坊被燒之時，觀扇臺上崇徽的背叛，其後錦楓的死，卻從未如眼下，真實地直面了死亡。
滔天巨浪每一次掀起，就狠狠擷住呼吸一次，身體隨著船只的顛動翻滾，彈起撞上艙頂，又重重跌落艙板上，腹間翻江倒海，五臟六腑爭先恐後往喉間湧要沖出體內，食物、胃液、膽汁，所有能吐的都吐了，撕心裂肺吐著，吐不出了，就開始吐血，黑漆漆看不清，可是能意識到那是血，滿嘴鐵銹味兒，溫熱的液體不住往外吐。
可怕的折磨持續著，無休無止，時間似乎停止了，利刀刺骨鋼槍紮肉還難受的苦難。
死亡在周遭盤旋，漸漸的，顧不上什麽害怕，只渴望折磨快點結束，或者老天爺能開開眼，讓風浪結束，滿身狼藉，束發早散開了，衣袍淩亂得不成樣子，臉色不用看，也知雪白一片，額頭磕青紫了，牙齒磕出了血，嘴唇幾次與艙壁地板相撞，疼得麻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不知屠刀何時落下，不知苦難何時結束，恨不能一頭撞死過去，再堅強的人此時也是淚流滿面，失措悲哀。
也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日出，當浪頭再一次掀起，整個人隨著大船的顛簸撞向艙門時，臨汝咬著牙，凝聚起周身力氣，直起身，驀地拉開門閂。
狂風呼嘯撲面將人刮倒，沈重的悶響，隨著臨汝倒地的還有崇徽。
他一把抓住臨汝肩膀，臨汝在那一瞬間，看到他一只右手掌心通紅腫脹，他拍了很久的門了，然而拍門聲在巨大的聲響下不存在。
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彼此形容狼狽，呼吸短促，崇徽的嘴唇壓了下來，口腔的味道一點也不美妙，嘔吐過後食物反咀般的味道，還有鮮血的腥甜味道，他們都不在乎，狂熱地、渴切地需索。
臨汝這當兒忽然感謝這場大風浪，如果他們死在這裏，就這樣死了，緊緊抱著死了，也沒什麽遺憾了。
崇徽很粗魯，像餓極的野獸，撕咬著她的嘴唇她的臉頰她的下巴她的脖子，鐵臂用力箍著她的肩膀，風浪的聲音更大了，叫嚷嚎哭就在耳邊，死亡的影子越來越近，眼看就將他們整個罩住，崇徽有些粗礪的掌心揉搓她後頸，來回刮擦柔嫩的肌膚，臨汝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那便是回應他，用盡全身力氣回應他，熱情地瘋狂的不顧一切地取悅他，身體緊繃到了極限，快活歡愉也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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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盆鐵鍋敲打的聲音忽地傳來，緊接著，舟子的叫喊聲來到艙外。
“靠岸了，船停不穩，水不深，大家可以自己跳水游上岸！”
靠岸了！死裏逃生。
有受不了顛簸的出了艙，風浪暴雨聲裏此起彼伏的落水聲，臨汝和崇徽從緊緊相擁中略略分開些，崇徽問：“二郎，咱們要不要跳水游上岸？”
上岸，腳踏到平地會舒服些，只是，這樣大的風浪，她水性好，自然能游上岸，崇徽卻不能，他此前不會游水，住進漱石榭後雖學過游水，水性卻一般。
不知拖著他能安然上岸。
臨汝推開艙窗往外看。
風浪撲面，艙窗剛開一條縫，又被風浪沖擊重重落下，江水在那短暫的一瞬從縫隙裏沖進艙房，地板都是水。
那麽高的浪頭，人落在水裏，在浪頭底下，沙礫都算不上，就是一個氣泡，轉瞬間不見痕跡。
臨汝捉住崇徽手腕，手心濕淋淋，抖得抽羊角癲一般。
“你要是害怕，咱們就不跳水。”崇徽回握住她。
不是害怕，而是，她發現，怨也好恨也罷，她竟然把崇徽看得比自個兒重，生死轉念間，想的是如何護他周全。
叫喊的舟子又走了一遍，從門外經過。
“靠岸了，船停不穩，水不深，大家可以自己跳水游上岸！”
臨汝軟軟癱倒地上。
崇徽驚叫：“二郎，二郎你怎麽樣？我去看看有沒有大夫？”
他往外奔，臨汝猛地抓住他，虛軟的身體如纏樹的藤蔓緊緊纏住他。
“別動！”她低叫。
崇徽身體顫了一下，遲鈍地感覺到了什麽，歡聲叫：“二郎，你不生我的氣，你舍不得我有可能出一丁點事，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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