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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回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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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櫟跳下馬,崇徽快步來到跟前,何櫟有許多話想問他,這當兒,卻一句說不出來,許久,方說出一句客套話:“隨意走走到這邊來了?”

“過來瞧瞧看進度,看這樣子,預付的一萬金已用完,緊接著又付錢了吧?”崇徽問道,沒穿白,一件暗藍色錦袍,臉色不覆以前在方家時的白皙,因著肌膚沒光澤,眼眶青黑,唇角有些拉茬胡子,氣色看起來不甚好。

何櫟有瞬間的遲疑,還是說了實話,道:“又付了兩萬金了,按進度,約摸到四月中旬就要再接著付錢。”

“賬上已經沒錢了,只能等賣宅子了?”崇徽問。

何櫟點了點頭。

崇徽探手入懷,掏出一疊飛錢票據遞給何櫟:“這些你先拿著,差不多再等一個月吧,我就能湊齊三萬金了,本來想湊齊了再拿給你,遇上了就先給你罷。”

飛錢金額有大有少,幾百金一兩千金不等,加起來,共有一萬五千金,何櫟呆滯,想不明白的地方一下子通透了,“你答應謝夫人管理扇坊經營扇坊,就是為了經手扇款把錢挪用給方家填窟窿?”

“當然,若不是有自己的考量,誰插手她謝家的事,我不只要挪用扇款,等湊齊了錢,我就撂挑子不幹,她不懂制扇,寧娘處事簡單粗暴,扇工們離開謝家十幾年,不好管理,那個時候,扇坊還是得停工,扇商們走了一趟彎路,比對過,還是方家好,自然就回頭來訂方家扇,咱們方家扇就覆得生機了。”崇徽冷冷道,眉間寒浸浸的敵意。

滿心眼裏想的只有方家,幸而自己沒懷疑他,不然,讓他情何以堪。

何櫟沈默半晌問道:“你把錢都給了我,賬面怎麽辦?”

“誰管她賬面怎麽辦,錢就是我拿了,她可以上府衙告我,隨便怎麽做。”崇徽渾不在意。

手裏的飛錢沈甸甸如大石,有了這錢,雖說還不夠建扇坊,可拖一拖,制扇鬻扇有盈利頂上,就能不賣宅子了。

然則,這到底是謝家的錢,君子不做暗室欺心之事,私相授受,未得謝夫人同意,有失坦蕩。

崇徽看何櫟神色,急道:“這不過是先借用,等咱家有錢了再還回去就是,你若不拿,白費我虛與周旋的力了。”

眉眼滿是焦灼之色,何櫟熟悉的那個崇徽又回來了。

手裏握著的不是錢,而是崇徽暖烘烘的摯熱的一顆心。

為了方家,他跟謝夫人虛與委蛇,不接這錢,便是在賤踏他的付出他的苦心孤詣。

白芷的話在耳邊響起:“方家的存亡和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孰輕孰重?”眼下同樣道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可是,若拘泥木訥不知變通,不只辜負崇徽一片心意,也置方家的危機於不顧,何櫟把飛錢緩緩收入懷中。

崇徽長籲一口氣,如釋重負,紅著眼眶,低聲道:“何大郎,多謝你一直相信我,謝夫人手裏的鑰匙真的不是我給她的,我問蘿姨,蘿姨不肯告訴我。”

蘿姨?想必就是那天從謝府裏追出來那個婦人。

眉眼沈靜,可親可敬,崇徽能頻頻幫方家,想必她出了不少力。

何櫟笑笑,溫聲道:“她到底是你母親的陪嫁,跟你母親感情深厚,你也別太為難她。”

“可是我好想馬上證實自己是清白的,馬上回到二郎身邊,這些日子見不著二郎,難受死了。”崇徽嘟著嘴委屈道,又覆此前在方家時的天真傻氣模樣。

何櫟莞爾,“你這會兒便是證明自己清白,也見不到二郎,二郎今早到長安去了……”

“什麽!你怎麽不早說!”崇徽大叫,一把抓過何櫟手裏馬韁,“何大郎,馬給我,我追二郎去。”

謝家扇坊開工不到一個月,他走得開嗎?

“崇徽。”何櫟大叫。

崇徽去勢如風,頃刻不見蹤影。

車馬行的馬車走得慢,臨汝二十五日才到揚州。

渡口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河水的濕潤味道撲面而來,臨汝隨著人流湧動前行,素常走路昂首挺胸,這當兒,低垂著頭,眼眶微紅,難以自禁。

上一次上京城,崇徽同行,在這裏被方敬攔住,驚聞扇坊被燒,崇徽飛奔杭州明州,她趕回潤州,那一天的情形清晰得就在眼前,她跟他,卻已陌路。

耳邊“二郎”一聲歡喜叫喚,臨汝激淩淩顫了一下,擡頭看去,崇徽在人潮中擠著,朝她快步沖過來。

許多日子不見,陌生的緊,唯有那一雙眼睛的璀璨一如往昔,他沖到她面前,四目相對,如琴弦拔動,錚然有聲,他的眼底火星迸射,炙熱的溫度幾乎將人燒融,身畔人來人往,吵雜鼎沸,他的眼底卻只有她,貪婪地快活地看著她,跋涉了千山萬水後故人重逢的喜悅,失去了珍寶覆得的喜悅,身患絕癥瀕死的人突然活過來的喜悅,飽脹澎湃湧動的歡欣,使得他嘴唇周圍那一圈青黑的胡子也別有韻味。

臨汝強壓下喉底酸澀,嘴角牽動,抱拳拱手,得體地微笑:“謝郎君別來無恙。”

崇徽趔趄著直直後退了一大步,定住身體,呆呆看她,眼眶驀地紅了,眼底濕漉漉淚意,要強忍住,嘴唇抿得死緊。

“汝有事,後面有期。”臨汝淡淡道,越過崇徽,大踏步往前走。

“二郎!”崇徽在背後喃喃叫。

臨汝腳步不停。

踏上甲板,臨汝回頭望了一眼,二月底的風還是極冷的,清晨的陽光透著寒意,崇徽的身體在顫抖,抓著袍子,癡癡看著她,似乎快要倒下去了。

臨汝咬了咬唇,幾乎是慌亂地匆忙收回視線。

艙房很小,低矮逼仄,沒有床,褥子鋪在艙板上,一床薄被,都是深藍色粗麻布,臨汝把包袱自肩膀上解下擱到床角,抱膝坐下,艙窗透進模糊一團光影,空氣不流暢,濕氣更重,呼吸進鼻腔的空氣都帶著水汽,艙外人聲喧鬧,有急切的催促聲,也有殷勤關切叮囑聲,聽起來都有同伴,走遠路只得一人的,想必不多。

臨汝怔怔看著艙頂,此時若是年前那次,跟崇徽一起上京,會是什麽情形。

他會非得跟她擠在一個艙房裏,好奇地打開艙窗看著外頭一切,一邊快活地嘰哩呱啦不住說話,說外面的情形,又一臉向往的說著到京城後如何如何吧。

那時他從紫竹園出來不久,入世未深,每日最大的煩惱,也許就是她身邊有男人吧,有何櫟,有合作商號夥伴,有江楚澤那樣的等等人。

誰能料到,短短幾個月,天翻地覆,方家數次動蕩,而他,原來是謝家兒子,跟自己天涯陌路,漸行漸遠。

隔壁艙房的門開了,有人進去,接著,悉悉索索響,聲音不大,卻足已擾人清靜,臨汝閉眼,想當沒聽見,那人卻異乎尋常的執著,制造著各種噪音,臨汝扯被子蒙住頭,不去聽。

船開了,顛簸起伏,隔壁還沒消停。

隔壁住的不會是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吧?

這麽想著,臨汝起身摸了摸門閂,閂得好好的,略安心些,坐回艙板床時,不由自主苦笑。

便是外表與男兒無異,究竟脫不了女兒身的諸多顧慮,這當兒若是男人,只怕是去敲隔壁艙門,探看是否真個瘋子,或是請其安靜,而不是自己這般謹慎地檢查艙門是否上閂了。

隔壁艙門吱呀一聲拉開,臨汝倏地起身拉開艙門。

她不要再畏縮房中猜疑著,她要親眼看,判定那人是不是瘋子,不是,便安安心心睡覺。

隔壁渡客探頭出來,似是要喊人,垂著濕漉漉的長發,一件不甚合身的白色中衣,緊繃出線條分明的胸肌,聽得臨汝這邊動靜,擡頭朝她看來,臉龐肌膚水光潤澤,眉毛洇墨描染般挺秀,黑到極致微顯深青,臉頰熱汽氤氳出來一層薄紅,清艷至極,豐滿的嘴唇,撩得人喉口發癢,臨汝怔怔失神,沒想到崇徽也上船了,就住隔壁,崇徽張嘴欲語,臨汝退回艙房,閉上房門。

“你……是……要水的渡客?”驚艷的說話,接著是驚嘆,“客人,你這洗澡水真夠臟的,多少天沒沐浴了?”

“五日了,追人,趕過來了在渡頭守著不敢走開。”崇徽低啞的嗓音道。

“難怪你方才上船時像是逃家流浪在外的,這一洗漱,盡展大家公子風範……”

廢話真多!

臨汝在心中罵。

心思轉動,又落在崇徽的話上。

原來那日自己走後他就追上來了,自己乘車馬行的馬車走得慢,他早早到來,一步不敢離開,一直渡頭守著。

傻子!

如有燒紅的火舌從心口躥燒起,在身體各處掃過,麻麻的癢癢的,似感動欣喜的情緒伴著懊惱自厭,臨汝倒在地床上,抓過被子狠狠蒙住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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