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來，風裏陣陣青草鮮花的清香，對面的人笑靨如花，左小臂骨傷沒好，纏著木板，中衣剪掉半截袖子了，外頭松松一件湖藍色大袖錦袍，擡臂間，露出雪白酥潤一截柔腕，何櫟不飲已自醉了，不敢放肆，淺嘗即止，挖空心思想正事，打消腦子裏不該有的綺念。

“咱們要不要到扇商中走動走動，都是合作很多年的，多少有些情分在，方家姿態略低一些，他們就回頭了。”

臨汝淺啜了一口酒，搖頭：“再等等吧，我不想白走一趟。”

何櫟微有不解，“謝家沒扇坊制扇，郭家亂得不成樣子了，還有什麽變數？”

“謝夫人不會坐失良機，郭成安的那些弟弟都是庸碌無能之輩，互相不服，沒有一個人能勝出，最終很可能變賣扇坊和紫竹林，分家，各人拿錢各過各的日子。”

“賣扇坊和紫竹林？”何櫟聲音霎地拔高了，訝異不已：“郭家雖沒有方家制扇第一大家殊榮，也是百年基業，子孫得多不肖才能做出斷送祖宗基業這種事！”

臨汝擡臂，一口幹了杯中酒，澀笑一聲，道：“不止郭家，方家若是沒有我，柳姨娘和阿兄亦是這種人，這次分家扇坊燒了沒得賣，不是連這傳承了百年的大宅子也要賣麽？”

何櫟無言，想起分家時柳氏的逼迫，方游豐的毫無立場，嘆道：“也不知豐郎如今如何。”

“別管他，不操那個心，他不能擺脫柳姨娘的控制，咱們再怎麽拉扯也沒用，像綺娘，我拉扯的心裏舒坦，回頭我必要給她找個極出色郎子，給她許多嫁妝，風風光光出嫁。”

她能丟開，何櫟自然無話，接著前頭的事說下去。

“你覺得，郭家兒子會變賣扇坊和紫竹林，謝夫人為了爭取眼下團扇行業的空缺，買下郭家產業，然後召集扇工制扇？”

臨汝點頭。

“可是謝夫人不懂制扇，崇徽應是不肯出力的。”何櫟道。

“難說，表哥別忘了，他是謝家兒子。”臨汝淡淡道。

“我相信崇徽是心向方家的，這回若不是他送來郭成安命人毒殺郭樅三人的罪證，咱們必不能想得這麽周全，一舉打垮郭成安。”

是這個理，此次能一舉扳倒郭成安，崇徽送來那份供詞起了決定性作用。

臨汝沈默些時，道：“郭家倒了，對謝家也是有利的，表哥別忘了，謝夫人手上咱們家的鑰匙是從何處來的。”

何櫟無言以對。

“我已打算取消美人團扇，方家這個所謂傳家寶的秘密在繼位大典後揭穿，對方家的打擊很輕微，偏就在那一刻揭開，時機把握的恰恰好，讓我怎麽相信他。”臨汝又道。

“我還是不相信崇徽會害方家會欺騙你，興許是別的哪方面出錯，或者，謝夫人察知咱們家的秘密，從咱們三個人哪個人身上偷鑰匙。”何櫟道。

“怎麽偷？裝鑰匙的是鋼絲袋，鋼絲繩結的解法除非家主教過，否則打不開。”臨汝曬笑。

何櫟搜腸刮肚找不到話反駁。

臨汝伸臂探過食案拍拍何櫟肩膀，笑道：“表哥，你性情厚道，為我好，我知道，不過覆水難收，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何櫟嘴唇蠕動了一下，在臨汝清淩淩雙鳳眼裏看到自己的影子，勸說的話堵在喉間，堵得他呼吸困難，最終沒說出來。

心中有個聲音說，臨汝和崇徽斷了，也許——自己就有機會了。

可是，那樣對崇徽太不公平了。

他堅信，崇徽沒有欺騙臨汝，方家美人團扇的秘密不是崇徽透露給謝夫人的。

繼位大典前一刻崇徽的畏懼害怕不可能是裝出來的，崇徽從紫竹園剛到方家時，潔白無瑕白紙一張，那不是一個四歲奉命潛伏的人會有的性格。

按謝夫人說法，謝宜寧是遺腹女，推算出生日期，是崇徽進紫竹園後才出生的，在那之前，謝夫人僅崇徽一個獨子，怎麽可能舍得將獨子送進方家潛伏，況且當時她若已察知方家團扇美人的秘密，根本用不著派崇徽潛伏方家，即時揭穿方家的騙局便是。

只是想不明白，謝夫人手裏那串鑰匙從何而得。

想著心事，不知不覺中便一杯接一杯，酒量小，不多時醉眉暈眼，臉頰霞紅，桃秾李艷，已過弱冠之齡，因未曾識情滋味，青蔥生澀，別是一番誘人風情由裏往外淌。

臨汝舉杯，擡頭看到，楞了楞，別開眼，才要說醉了，散了罷，沐雨匆匆走了來。

剛剛得到的消息，謝家買下了郭家扇坊和紫竹林，謝夫人廣發請柬，明日中午迎賓樓宴客，潤州城經營團扇材料的商號當家都收到請柬，還有那些正左右觀望著的扇商。

謝家的扇工們也收到通知，後日扇坊開工，讓還想回謝家的辰時一刻準時到扇坊去。

何櫟瞬間酒醒了，楞楞不說話。

臨汝預料到這結果，倒不意外，面色不變。

何櫟楞些時，掙紮著吩咐沐雨，明日中午混到謝家宴席裏頭去，看看崇徽有沒有出席。

崇徽出席了，席上言笑晏晏，傾城絕色連一幫大男人都被迷得說話打顫，席至尾聲，崇徽拿出十幾把團扇給扇商們點評，那些團扇精美之極，跟方家去年高價鬻的那些團扇不相上下，許多扇商當場跟謝家簽了訂單。

“謝家覆出這個時機把握的真好。”何櫟苦笑。

郭家倒了，方家起死回生的好機會，偏謝家覆出了。

“沒事，有趙氏的訂單，扇坊能開工，江氏那邊，江大郎肯借錢給咱們，年前黴斑事件後進的扇子多，積壓了不少，等鬻光了，也必是會下訂單的，有他倆家撐著，能留著扇工不用白開薪俸就行。”臨汝看得開，反過來安慰何櫟。

手臂的傷未痊愈，此時要上長安去也不方便，只能忍著。

何櫟心中還奢望著，崇徽幫著謝夫人許是有其他考量，問白芷，崇徽有沒有遞消息出來，卻得到否定。

謝家扇勢如破竹，陸續又有扇商趕來，下單訂了謝家扇。

崇徽行事很霸道，全部要預付扇款。

郭家扇沒了，方家扇又出了弄虛作假一事，扇商們別無選擇，接受了崇徽的霸王條款。

何姜氏纏綿病榻許多時，漸漸好了，跟方姜氏一起照顧兩個孩子，孩子眉眼長開了，長得都像耶，跟臨汝錦楓生得一模一樣，雖是早產兒，因照料得好，也沒生病什麽的。

臨汝給兩個孩子取了乳名，男嬰名幼奴，女嬰取名雉兒，兩個孩子很聰明，叫他們小名時似乎就知道在喊自己，眼睛會朝喊他們的人看來，然後咬著手指咿咿呀呀。

方姜氏每日笑呵呵的，滿心眼只有孩子，錦楓離世帶來的打擊淡了下來。

二月二十日，臨汝小臂夾板拆掉，行動自由，上京一事提到議程上。

“讓方敬陪你去吧，我看他這些日子歷練的越發能幹了，性情又穩。”何櫟道。

“我一個人去。”臨汝搖頭，擺手止住何櫟，道：“我乘船，不會出什麽事，到了長安，天子腳下，機敏些，更不可能出事，反而是家裏這邊要面對的太多了，阿兄的兩個孩子不容有失，母親和姨媽要靠你照顧，府裏和扇坊大大小小許多事，越是穩重可靠的人越是得留著幫你。”

她決定的事從來不容反駁。

二十一日一早出發，何櫟送她上車馬行的馬車到揚州乘船。

馬車出城門，塵土飛揚，稀薄晨光裏渺渺一個黑點，漸漸什麽都看不見，何櫟心臟被挖空了，空落落沒處支撐，騎在馬上隨意走著，不知不覺竟到方家的扇坊前，扇坊已建起雛形，圍墻大門建好了，從外頭看，只見夯實的黃土墻和鱗鱗屋頂，何櫟在厚重的朱漆大門前楞楞看了些時，剛要打馬離開，沈沈一聲“何大郎”從遠處傳來，循聲看去，何櫟有瞬間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是崇徽。

他的五官其實沒多大變化，臉龐輪廓清晰些，讓人直覺得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皆因神色變化。

他以前明澈幹凈，潔白無瑕，雖然有時耍點小心機，不合時宜吃醋，總的來說是何櫟一眼能看透的人，眼前的人，何櫟卻看不透，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陰郁沈悶，冷漠剛硬，眼底沒有什麽表情，像戴著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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