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汝扇坊大門臺階上站著，正送客，客人有好幾位，都是潤州城經營團扇材料的各商號當家，臨汝面上笑容淺淺，正午時分，日色燦爛，灑下一片金色光芒，給她略顯蒼白的臉龐加了一層瑰麗的色彩，豐姿難描難畫。

馬車停下，謝夫人聽得眾人熱切道：“多謝方二郎還肯訂某等商號的材料，此前多有得罪，此番白紙黑字約定半年一結款，是某等的誠意，方二郎不必放心上……”

方家風雨飄搖，這些人居然白紙黑字約定給方家半年結賬！

謝夫人體內血管幾乎爆裂，一只手緊抓住車輿壁，噠一聲，精心保養的幾個長近半寸的指甲折斷。

“方家多事之秋，各位厚愛，汝感激不盡。”臨汝笑吟吟道，目光從各商號當家臉上移向馬車。

踩腳凳未擱，謝夫人從高高的車板上跳了下去，未站穩，昂起頭，冷聲道：“方二郎，我過來收扇坊，當日約好的，謝家隨時可以收回扇坊，請你守諾。”

各商號當家微微變色，一齊看向臨汝。

臨汝眉頭都不曾跳一下，淡然回道：“夫人這話好生奇怪，汝不明白了。”

“裝糊塗就能逃避麽？”謝夫人淡笑，從袖袋裏掏出契書，展開，要讓各商號當家看。

“夫人莫急，依汝之見，還是請商會諸位過來斷一斷好，再不然，到府衙請官斷也行。”臨汝笑道。

各商號當家見方家居然開謝家扇坊制扇，蜂湧而來，都怕落後一步，方家訂了其他商號的材料，爭先恐後許各種優惠，又主動白紙黑字跟臨汝簽半年結賬合約，見扇坊租賃有變數，都擔心起來，臨汝胸有成竹要請商會要見官，他們也想弄個明白，當即道：“先請商會諸公決斷，若還不成，便見官罷。”

有人當即喚跟隨下人，命快去商會請人。

謝夫人冷笑，也不反對。

自為謝家占理，臨汝雖說也是商會理事，卻不能只手遮天，商會諸人便是偏幫臨汝亦不能夠的。

不多時商會會長與幾位理事到來，謝夫人遞出合約，臨汝也交了一份契約書過去。

商會諸人看過，會長道：“謝夫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約好租期一年，尚未到期，自然不能收回去的。”

謝夫人勃然變色，要過臨汝遞出那份契書看，目眥欲裂。

各商號當家長籲長氣，伸手要契書看，一齊笑了。

“謝夫人，需不需要再上公堂請官斷？”臨汝謙和問。

請什麽官斷，官斷也是謝家不能違約，不能收回扇坊。

契書上若只有崇徽簽名也還有申辯餘地，偏上面還有謝家扇坊印鑒，隨便她怎麽說，這份租賃合約都是合理合法的。

謝夫人咬牙，告辭的體面話也不說，跳上馬車，大聲喝道：“回府！”

煙蘿廂房裏床上躺著，謝夫人一腳踹開房門，沖進去，把她從被子裏抓起來，重重一巴掌扇過去。

煙蘿被扇得撞上後面墻壁，半邊臉腫了。

“你居然夥同外人欺騙我，偷扇坊印鑒簽那麽一份租賃合約幫方家，你……你辜負我對你的信任，你良心何安……”謝夫人大罵，一巴掌扇去尚不解恨，抓起來，又是一巴掌。

煙蘿臉腫得更甚，赤紅一片，嘴角溢出鮮血。

“我幫的不是外人，是姐姐的兒子，謝家的獨子。”煙蘿哽咽道。

“他不是我兒子，他是個白眼狼，我沒這樣吃裏扒外的兒子。”謝夫人高聲罵。

“姐姐不認小郎了是不是？”煙蘿癡癡問。

謝夫人呆了呆，被問倒了，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抓住煙蘿頭發，狠狠往墻壁撞。

煙蘿並不反抗，砰一聲響，謝夫人接著撞第二下，煙蘿幽幽道：“姐姐記不記得含胭，當年她攔著不讓你虐待小郎，你把她撞死了，小郎離家十四年，好容易找回來了，若再把他逼走，他走了可不會再回來了，姐姐真的不想要這個兒子了嗎？”

謝夫人僵住，吭哧粗喘。

“姐姐，懸崖勒馬未為晚，莫到無可挽回時，悔之晚矣。”煙蘿淒然道。

“胡說，我有什麽好後悔的，我沒錯。”謝夫人高聲喊。

煙蘿澀澀笑，閉眼等死。

謝夫人眼前浮起含胭血水腦漿迸裂的臉，臨死前，她高喊：“夫人，你再折磨下去小郎就沒命了，婢子就算死也要攔你。”

她弄死一個了，還要親手弄死另一個嗎？

謝夫人緊攥著煙蘿頭發的手無力松開。

回到房中，將鎖著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檢查，還少了郭家下人指證郭成安差他們毒殺郭樅的那份供詞，惱火不已，欲去找煙蘿追回來，轉念一想，細密布置抓郭成安把柄，就是要在方家倒下後對付郭家，那份供詞落在臨汝手裏，由臨汝和郭家鬥，謝家坐收漁翁之利也好，也便不追討了。

郭家扇坊離得謝家扇坊不遠，郭成安遠遠看得熱鬧，走過來探問。

謝夫人上馬車走了，臨汝嘴角噙笑不答，那些商號當家年前被郭成安壓榨，心中懷恨，笑呵呵詳細詳盡講給他聽。

當胸一柄利劍捅來般，郭成安粗濃的眉頭抖了抖，黑臉龐白了紅，紅了白。

“眾位鼎力相助方家，汝迎賓樓擺宴答謝，望各位勿推辭。”臨汝笑道。

眾商號當家自然異口同聲應下。

臨汝又看向郭成安：“若郭兄肯拔冗赴宴，汝臉面生輝。”

烏潤潤的眼眸滿溢笑意，瞳仁晶瑩剔透，離得近，看得格外清晰，光華灼灼，郭成安迷楞住，過片時方回神，幹巴巴笑，推辭幾句，狼狽離開。

背後，臨汝叫出何櫟，眾商號當家簇擁著，意氣風發往迎賓樓去。

郭成安咬斷一口參差不齊黃牙，頹喪氣惱，打馬回府。

府門口遇到大夫背著藥箱出來，郭成安一驚，跳下馬，急問道：“可是我母親身子不適？”

大夫搖頭，徑自離去，茂樹裏頭探頭，灰撲撲的衣裳，頭巾歪戴著，喲一聲，奔出來，小聲道：“夫人這會氣得砸東西，大郎你要不要出去逛逛？”

說話不清不楚的，郭成安瞪他：“母親為什麽生氣？”

茂樹嘿嘿笑，說半天，郭成安方聽明白，一只腳進府門又往外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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