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徽上次捎藥方回來托的白芷，想必白芷能與崇徽搭話通消息。

白芷把她母親從外頭接進方府，方姜氏顧念著她母親身體不好，特意拔了一處廈屋給白芷母女住，又讓她只日間聽差，夜裏陪母親，白芷仍是沒有笑模樣，說話幹巴巴，眉眼卻比以前鮮活，何櫟過來，白芷廊下使婢子給方姜氏上膳食，瞥一眼何櫟，迎了過來，不說話，袖手靜靜站著。

“我想跟崇徽見個面。”何櫟開門見山道。

“他出府不是很便利，每次都是偷偷的，我跟他見了面再約你，怕是得好幾天工夫，何大郎為的什麽事，能否告訴我，我轉告他。”白芷冷冰冰道。

何櫟微一遲疑，把所有相告，道：‘我想問崇徽，能不能越過謝夫人跟方家訂一份有期限的租賃扇坊的契約。’

“行，你可以走了，有消息我會去找你。”白芷道。

轉頭找方敬，方敬是二管事，出府自由，讓他回他租的那處宅子候著崇徽。

“看來，二郎必是能重振方家的。”方敬長嘆，喜憂參半，深深看著白芷，低聲道：“你還是決定要幫方家幫二郎？若不想幫，咱們跟何大郎說跟謝郎君沒碰上面即可。”

“幫！”白芷咬牙，硬梆梆道：“他日二郎得知咱們做的那些事，要殺要剮隨她，以她的為人不會遷怒咱們的母親的，這便足夠了。”

“好！無論如何，我陪著你。”方敬笑笑，拉起白芷手緊握了一下，轉身快步離去。

兩日後，一份崇徽簽字畫押，蓋了謝家扇坊印鑒，租期一年的契書交到何櫟手中。

“表哥，你怎麽還去找崇徽！”臨汝把契書摔到矮案上，清淩淩的雙鳳眼裏戒備有之，惱怒有之，唯獨沒有喜色，正月裏，天氣還很冷，臉色微白，這當兒，卻脹得通紅。

何櫟溫和地笑，並沒因臨汝的變色而氣急，把契書拿起來遞到臨汝手裏，溫聲道：“你且看看，方家能不能因為手上有這份契約而使用謝家扇坊。”

臨汝咬牙，抿緊唇，多年養成習慣，看契書文件時必得集中十分精神，恩怨暫且拋開，註目細看，契約書條款清楚分明，崇徽的筆跡，喉頭微酸，當日傾了十分心思教導崇徽，想不到竟在此時派上用場。

來回仔細看了幾遍，臨汝確定，租賃契書裏頭沒有陷阱，不存在崇徽欺蒙方家之嫌。

跟謝夫人的約在前，無期限，商場規矩，同一件事後頭的契約為準，從契約書的約定看，方家只要簽字蓋印，謝夫人即便告上衙門，也不能在約定租期內收回扇坊。

“即使他沒欺騙我，我也不想再跟他有交集。”臨汝緩緩道，把契書遞給何櫟：“送回去給他吧。”

何櫟沒接，溫聲道：“沒有謝家扇坊咱們家沒地方制扇，不制扇，扇工們的薪俸發不發？還有，方家扇如今聲名掃地，若再淡出團扇行業，不出半年，團扇行業無方家扇立足之地了，好不容易趙吾行肯支持，江氏那邊江大郎想必也是肯繼續鬻方家扇的，有他倆家，興許能帶動其他扇商訂扇，且，謝家扇坊租給咱家了，謝家自己就沒地方制扇，沒有謝家扇進團扇市場，郭家扇不如方家扇精致精美，其他家小扇坊制的團扇不值一提，沒得選擇，說不定還訂方家扇，這是方家起死回生的好機會，咱們必須抓住啊！”

“道理我知道。”臨汝低眉，纖長的睫毛籠下細細一圈陰影，澀聲道：“表哥，別逼我，給我留點尊嚴吧。”

何櫟楞了楞，接過契書，默默往外走。

那一夜方游豐和柳氏逼迫她分家，她說她累了，他明知不能分家，只要她堅持不分家，方游豐和柳氏亦無可奈何，可他沒堅持勸說。

眼下也同樣。

他不想勉強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只是，難題怎麽解決？

無解。

白芷接過契書，面癱一般從不見一絲表情的臉霎地陰了下去，聲音挾著零度以下北風的寒氣：“何大郎，我覺得你應該問二郎一句，方家的存亡和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孰輕孰重？”

“汝郎自有她的考量。”何櫟歉然道。

“白芷說的對，拿給我吧。”背後幽幽說話，何櫟嚇一跳，回頭看，臨汝十幾步遠的地方站著，袍擺寒風裏飄飛，眉眼沈靜，目光明澈堅定。

“汝郎，你別強迫自己。”何櫟急切道。

“不，我得強迫自己。”臨汝擺手，沖白芷微微一笑，低聲道：“多謝你的當頭棒喝。”

正月二十日，方家人打開了謝家扇坊，開工制扇。

謝夫人很暴躁，心情比崇徽剛回謝家時還差。

謝宜寧每日跑幾趟方府，進不去也沒挫減她的銳氣，也沒怪臨汝絕情，只怨她害得方家那麽慘。

崇徽還是每日緊閉門不理她，上元節都過了，謝家扇坊開工遙遙無期，各商號當家走動幾次後，也不來了，族中人對於謝天有子承家的歡喜也消退了，潤州城各家走幾次見不到崇徽後，也不來了，謝家覆又門庭冷落。

反之，方家因臨汝毫不拖泥帶水分家產給方游豐，當了宅第又極快贖回，扇坊接著重建不停工，起覆有望，又熱鬧起來。

新元裏，各商號當家又到方家走動拜訪，甚至因郭成安乘機壓價使他們幾乎無利可圖，都盼著方家起覆，有的商號還流露出願意賒賬給方家的意思。

一次兩次，方家倒了又起來了，這一次，方家東山再起，就再也打壓不住了。

兒女不省心，下人也不聽話。

煙蘿不知真病還是假病，臥床不起。謝運興惱她放走蘭蓀，借口身體受重創也不起床主事，什麽都得她自己親力親為，累得兩眼發黑，這時別說掌控外頭，連府裏都料理得差強人意。

聽報方家開了謝家扇坊，扇工們開工了，謝夫人一楞之後冷笑：“一份沒期限的契約，方臨汝這時居然還敢開工，嫌活得太輕松了不是。”

命套馬車，帶上當日簽的契書，親自到扇坊去。

她要收回扇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