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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回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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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嗎?”錦楓反問,眼裏茫然之色消退,換了悲傷,淒淒道:“素心素問死了!”

“她倆死了,可並沒離開你,她們給你留下了孩子了,孩子會替代她們陪著你。”崇徽斷然道,喚銀杏翠翹,“把孩子抱來給二娘看。”

銀杏和翠翹相視一眼,急急奔了出去。

孩子在紅色軟綢繈褓裏沈沈睡著,因是早產,細細小小,才幾日,眉眼還沒長開,皺巴巴一團。

錦楓貪婪看著,孩子抱走了,淚流滿面:“我也想哪怕為母親為汝娘也勉強活著,可我這身體,活著就是汝娘的負累啊!”

“若易位,二郎體弱多病,你是健康的身體,你會覺得她是負累嗎?”崇徽問。

“當然不會。”錦楓毫不猶豫道。

“那不就得了,一家子在一起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崇徽道。

並不是開解,也沒想要開解,只是心中有什麽說什麽,直來直往,也不照顧錦楓脆弱敏感的心,反而直戳錦楓心窩,醍醐灌頂。

“如此麽?”錦楓喃喃,抓住崇徽手,指尖輕軟無力,嘴唇輕顫:“可我覺得活著真的難,吃一口飯,走一步路都牽動那麽多關心我的人,母親、汝娘、素心素問,她們圍著我顫顫驚驚一刻不得安寧,我……活得好累……”

“我早就說了,夫人和二郎太拘著你了,她們偏不聽。”崇徽憤憤道,發牢騷。

翠翹驚得白了臉,欲要阻止崇徽說下去,銀杏覷著錦楓臉色,輕擺手。

“她們是為我好。”錦楓顫顫說。

“是為你好,可是做法不對。”崇徽許久就覺得不能一直拘著錦楓,大門不給出,二門不給邁,生生把個大活人拘得走不得動不得,若能走出去,看看外頭,眼界寬了,不是只看到宅子裏跟前那幾個人,也不至於心思太窄太敏-感,滔滔不絕描繪外頭的景色講外頭的事兒給錦楓聽。

錦楓悠然神往,專註的,眼睛越來越明亮。

銀杏手肘捅了翠翹一下,朝小火爐裏煨著的紅棗粥呶嘴,翠翹會意,一人備銅盆盛來溫水,絞濕了帕子遞過來,一人盛了半碗粥出來。

崇徽接了帕子,給錦楓拭了拭頭臉和手,又一勺一勺餵他吃粥,口中不停說著話。

半碗粥餵下去,錦楓沒吐,雖則還是氣促力弱,臉龐顏色卻好了些,淺淡一抹生機的紅。

璟初合掌,悄聲宣佛號。

崇徽扶著錦楓漱口凈面畢,眼裏忽而精光一閃,湊到錦楓耳根邊,咬耳朵說話兒。

錦楓眼睛瞪圓,連連搖頭,低叫:“不成,母親跟汝郎會承受不住的。”

崇徽接著又說。

錦楓漸漸沈默,若有所思,許久,抓住崇徽手,啞著嗓子對銀杏翠翹道:“請王大夫來一下。”

****

三更天,北風刮得更猛了,呼嘯著撕打大地,臨汝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床板在顫動,忽然間大地裂開,整個人直直下墜,堪堪落在盡頭,未及喘一口氣,一只三頭六角猛獸朝她沖過來,腥紅的血盆大口,兒臂長的巨大獠牙,她想躲,沒能躲開,猛獸獠牙咬住她喉管,臨汝掙紮,猛一下醒了過來。

“汝郎,不舒服嗎?”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何櫟低啞關切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讓人去看看二兄。”臨汝低聲道。

“好,我親自去看,你放心。”何櫟起身,才剛擡步,遠遠傳來咚咚急促淩亂的腳步聲,何櫟楞了一下,琬初璟初點亮了燈,拉開廳門,問:“誰?翠翹,是你,你來做什麽?”前頭壓低聲音,後面嗓子尖細,微微顫栗。

翠翹挾著寒風進門,嘶聲哭:“二娘去了!”

何櫟楞楞回頭,雙腿虛軟,跌跪臨汝床頭,伸手摸索,無力地空洞地安慰:“汝郎,你別傷心……”

臨汝沈默。

這一刻的到來在意料之中,腦子裏居然一片清明,眼中無淚,心臟也感覺不到疼痛,說不清為什麽,只是覺得不真實,不相信錦楓就這樣去,掀開被子下地時,她的眼神清澈鎮定,看不到虛弱與痛苦,她輕聲道:“表哥,咱們過去看看。”

“汝郎,傷心就哭吧。”何櫟艱難道。

臨汝擺手,面無表情,琬初璟初顫抖著上前,給她束發加白色外袍,她很配合,擡手伸臂,收拾妥當了,還往鏡子裏瞥了一眼。

何櫟呆呆看她,蒼白無力地勸:“汝郎,你別這樣……”

“我沒事。”臨汝打斷他的話,在心中想過很久了,倒背如流,“人總得活下去是不是?阿耶去世時,我覺得天塌下來了;扇坊被燒時,我覺得一腳踩進地獄,如今是二兄,這一腳踩的是火海,皮肉都焦了,可又能怎樣呢?”

她的唇角浮起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眼底恬靜安然,面龐似有柔柔光暈罩著:“阿兄還留下兩個孩子等著我照顧,母親也還在世,我是方家家主,我得走下去,不能倒。”

像自我開解,更像是發誓,一字一字在何櫟心臟一刀一刀重重刻下。

千古艱難唯一死,活著比死更受罪,這瞬間,他情願臨汝倒下了,緊閉眼,長眠過去。

方姜氏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寂冷的夜空裏飄蕩,臨汝直著身子走了進去,屋裏跪了一地,嗚嗚痛哭,銀杏側頭看來,流淚喊道:“二郎!”

“你來做甚,你不是很忙嗎,家大業大,母親和阿兄都不值你費心……”方姜氏趴在錦楓身上,聞聲哭喊著大罵,扭頭看到臨汝,霎地呆住了,喃喃叫:“楓兒,楓兒……”回過頭看床上的錦楓,再轉頭看臨汝,目光呆滯。

站著的這個嬌怯虛弱,眼窩深陷,肩膀瘦削,臉龐不見肉隨時欲隨風而去的人,是她那個神采飛揚,身姿標槍似筆直,氣勢逼人的女兒?

“母親!”臨汝低叫,床前跪了下去,默默看錦楓。

“你……你也別太傷心了,楓兒身子一直弱,能撐到這麽大,也……也是意外了……”方姜氏結結巴巴,鼻音濃濃,抽泣著,沒了怒氣,反過來安慰臨汝。

臨汝指尖從錦楓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撫過,低嗯了一聲,道:“母親也保重,阿兄還有兩個孩子需要我們照顧呢。”

“孩子!楓兒的孩子!”方姜氏低喃,坐直身子,大叫:“別哭了,別吵著孩子。”又切切問:“孩子在哪裏,快抱來給我看看。”

小臉皺巴巴兩個孩子,方姜氏註目看,眼睛一眨不眨,孩子餓了,蹬蹬小腿,舞著小手,一齊哭起來,奶娘上前抱起餵奶,吃飽了,又睡了過去。

“跟你和楓兒小時候真像,不,像你,很結實。”方姜氏流著淚道,又哭又笑。

錦楓遺囑不要葬禮,也不要停靈,即日跟素心素問合葬。

臨汝按他遺囑,二十一日午後,錦楓從秫香樓直接下棺,而後出府,跟素心素問一起落葬到城外山上方家祖塋。

沒有送殯隊伍,沒有吹鼓手奏哀樂,悄無聲息,墓碑甚至連名諱都沒有。

按例,當刻方家二郎方錦楓,可臨汝頂著錦楓的身份活著;刻方家二娘也不行,臨汝還活著,寫她身份有生葬的忌諱。

山野空曠,枯葉飄飛,蕭瑟的枯枝在寒風中顫抖,年關近,小兒玩炮仗,稀稀啦啦的鞭炮聲響,臨汝直直看著無字碑,血色的殘陽染紅了她蒼白的臉龐,許久,緩緩起身,低聲道:“表哥,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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