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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回家主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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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方秀綺霎地站起來,嗓子略略高了些,“自扇坊起火後,母親、二兄和娘子用的膳食跟你一模一樣,並無半分差別。”

柳氏一嗓子哽在喉間,眼珠子轉了轉,發狠道:“怎麽可能?”

方秀綺咬唇,出去,喚舒九娘拿來賬本,一把擲到柳氏面前:“你自己瞧瞧。”

每日購進什麽食材,往各房送什麽分配什麽記得一清二楚,確如她所說。

柳氏眼直了,訥訥半晌,目光掠過別的地方,方誠方渭何櫟和幾個受重傷的管事,膳食都是極好的,膾精膾細,菜式每日不見重覆,又哭叫起來:“我不活了,我為方家育了一兒兩女,居然不如一個客居的窮親戚,不如方渭方誠幾個下奴……”

“阿娘,受傷的人得好生調養身體,怎麽相比?你……你怎麽能這麽不講理?”方秀綺氣得哭起來。

門外舒九娘咬牙,往裏擡步又猛地頓住。

“柳姨娘若是救火救人傷殘,也是這待遇,如今火滅了,你還想要這待遇也不是不能,烈火燒上一兩時辰,手臂砍一條下來,後背砸斷便可。”臨汝淡淡道。

柳氏面色一白,霎地噤了聲。

方游豐瞥一眼賬本,呆住了,自語似低問:“咱們家生計艱難至此嗎?”

方秀綺流淚,低泣道:“扇坊一把火燒得幹幹凈凈,還能不艱難?母親把她的首飾衣裳都拿給璟初變賣了,阿娘不僅不把東西拿出來貼補家用一家子同心協力共度難關,還說這些有的沒的。”

“我為方家生兒育女辛苦半輩子,沒額外多拿,那點子私房我留著又怎麽啦?”柳氏昂頭,又粗了聲氣,理直氣壯。

臨汝搖頭,解除柳氏禁閉,當真別想安寧了。

懶得跟她說話,招手喚大家:“都別怔了,吃飯。”

一家人團聚歡歡喜喜的家宴,被柳氏鬧得大家都沒了興趣,各人埋頭悶吃,靜靜不聞說笑之聲。

膳畢,婢子們上前侍候,臨汝漱口拭嘴後,起身剛要離開,柳氏尖叫:“都別走,我有話說。”

臨汝擡頭乜了她一眼,婢子們收拾著膳桌,並不回席,走到地臺上,撩起袍擺坐下,從容自在,淡聲道:“說。”

眾人本要離開的,一齊停下腳步。

“你不拿錢給豐郎辦瓷行,那就讓他去扇坊去,你雖是家主,也不能一手遮天,豐郎是方家長子,沒理由就得角落裏呆著等你賞他一口飯吃……”

刻薄尖酸,損臨汝的同時,也把方游豐貶得一無是處。

臨汝懶得跟她一般見識,看向方游豐,溫聲道:“阿兄,不是不給你籌錢辦瓷行,眼下家中的困境我也講給你聽了,稍等等。”

“我……我……我知道的。”方游豐結結巴巴,眼神閃爍,“阿娘手裏有錢,我就是問她,能不能把首飾珍玩拿給我變賣了做本錢。”

“沒出息的東西,什麽都不爭,只會打自己親生阿娘主意。”柳氏恨恨道,伸手戳方游豐額頭,罵了些時,昂頭,眼角斜睨臨汝,趾高氣揚,道:“方家制扇之家,不讓豐郎弄什麽瓷器也行,讓他去扇坊,跟你一起管理扇坊。”

方姜氏低眉,唇角下垂,緩步出門,並不過問。

白芷紅葉快步跟上,出廳門,白芷小聲道:“柳姨娘真真不知死活,還想老虎頭上拔毛,非得要二郎再關她禁閉才肯罷休。”

方姜氏低哼,腳下不停,離鴻春堂遠了些,嗤道:“汝郎總顧著郎君面子不肯十分整治她,同母異母兄妹亦等同視之,雖則因楓娘身子弱多關顧了些,對豐郎和綺娘也不差,滿心想著為豐郎弄營生,幫綺娘挑個好夫婿,雖說被雯娘氣狠了停了她嫁妝,我瞧著,等她孝期滿了出嫁時,還是要給她嫁妝的,柳妹妹這樣三番五次折騰,把她氣狠了,什麽都不給,更好。”

紅葉低眉不言語。

白芷唇角一抹譏嘲笑容,道:“活該。”

主仆三人至澄漪山房大門,正要入內,方敬匆匆奔來。

卻是白芷母親差人來送信,病倒了,讓她求主子恩典告假回家,方敬進府遇上了,引泉讓他代為傳話。

白芷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方家做事,父親原是方府扇坊二管事,有些體面,前年臘月裏父親去世,母親悲傷過度日夜啼哭,無法再聽差,去年她父親周年忌日後,白芷求了方姜氏恩典,在外賃了一處小宅子,把母親送出去,買了一個婆子服侍。

“快去吧,好生陪你母親,等你母親痊愈了再回府聽差。”方姜氏當即道,白芷匆匆離去,方姜氏又喚住她:“回來,收拾兩件厚衣裳再走,別涼著了。”

又喚紅葉:“府裏庫房約摸什麽都沒有了,便是有,我要了柳妹妹那邊回頭聽說又要找事唧咕,你去秫香樓跟素心素問要半截人參給白芷帶回家給她母親補補身子。”

紅葉應下快步離去,方姜氏讓白芷快去住處收拾衣裳,自個兒緩緩往裏走。

北風凜凜,孤身緩緩遠去的身影零丁嬌怯,白芷定定看著,再也看不見了,方回頭。

“夫人對你不錯。”方敬低聲道。

白芷低眉,輕咬下唇,眼眶微紅。

“二郎為人其實也很好,咱們那樣做,是不是太狠了些?”方敬又道。

“都到這一步了,說這些有什麽樣。”白芷深吸了氣,臉色又覆僵冷,沈沈沒有半分喜怒。

“繼位大典還沒開始,這時候找二郎坦承一切興許還能挽回方家敗勢。”方敬嗓音有些滯澀。

“不成!”白芷尖聲叫,皎好的眉眼扭曲,“我發過誓,方德清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他百倍千倍償還,他死了,只能他妻兒償還,我要顛覆方家,要讓方德清做鬼也不得安寧。”

“可是,夫人和二郎是無辜的,二娘那身子,方家倒了,他還能得活嗎?素心素問跟你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倆懷著孩子,受不得打擊,咱們……”

“別說了。”白芷狠狠打斷他,寒聲道:“我走了,你趕緊找個借口帶你母親出府,明日不知亂成什麽樣,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柳氏見方姜氏離開,有心喊她留下,又不願意掉架子。

其實她哪有什麽架子,自個兒捧著自個兒,也因方德清在世時為討他歡心克制得狠了,方德清去世,當即膨脹不管不顧起來。

臨汝瞟都不瞟柳氏,讓何櫟到玉瀾堂把賬本抱過來。

崇徽湊到臨汝面前,亮晶晶眼睛看她:“我呢,我做什麽?”

“你也有事。”臨汝笑了笑,溫聲道:“你喊上方誠到扇坊去,拿一套制扇所需的工具,材料拿幾套過來。”

“我問你話你還沒回答呢。”柳氏被冷落,不滿地大叫。

“柳姨娘稍安勿躁,好好看著,接下來汝做的事就是回答。”臨汝淡淡道。

玉瀾堂近,賬本先拿過來了,小山似一摞堆放到地臺上,臨汝不看柳氏,把賬本推倒,亂滲一氣後堆疊起,對方游豐道:“阿兄,這些賬本有制扇材料入庫登記,庫存登記,團扇生產數量累計等,你把它們分門別類出來。”

“啊?”方游豐看看那一摞賬本,眉頭糾結成一團,拉長了臉,碰都不想碰,搖頭不疊,“我不看我不看,我也不懂。”

“只是分門別類,不需要你細看。”臨汝溫聲道。

“我不看。”方游豐跟看洪水猛獸般,倒退了好幾步,瞪柳氏:“扇坊有汝郎打理著甚好,做甚要拉我下水,我不滲和扇坊的事。”

柳氏舌頭打了結,半晌,嚷道:“底下有那麽多人做事,哪用得著豐郎事事親力親為,你別裝腔做態。”

方德清去世那日,她便是這般說話,臨汝淡淡一笑,並不跟她對嘴,拿過賬本註目看,何櫟見她看賬,當即出去,不多時拿了算盤過來,臨汝擺好算盤,劈劈啪啪算賬,平時算賬不說話的,今日偏念出來,一個又一個數字,幾萬個不止。

柳氏聽得腦仁疼,臉色越來越難看。

臨汝核完一本賬冊,方誠和崇徽帶著幾個扇工擡著工具和制扇材料進來。

數不清的材料加上工具,擺滿了能容近百人同時就餐的鴻春堂。

臨汝還是不看柳氏,雙手不停,劈竹絲,烤扇形,上漆,繃扇面等等,行雲流水,有些工序須得等些時間,並不能馬上做出一柄團扇來,做了十幾道工序後便停了下來,看向方游豐,笑道:“阿兄,你來做,會什麽就做什麽。”

“我什麽都不會。”方游豐苦了臉,怨惱瞪柳氏,臨汝非要他做,沒辦法,看起來劈絲最簡單,一手握紫竹一手拿箴刀,一刀下去,竹子沒劈開,手指一道血口子,疼得扔了東西,哇哇大叫。

包紮好手指,方游豐說什麽也不肯制扇了。

臨汝命方誠把工具和材料都收起,擡回扇坊去,廳中幹凈空曠,方游豐手指落下那點血跡猩紅醒目。

柳氏咬牙看著,明白臨汝要說的——即便把方游豐安排進扇坊,他也幹不了什麽。

臨汝至此方把目光落在柳氏臉上,那張臉好像從她記事起便沒變化過,每時都是艷麗風騷的,想必因此才深得她阿耶寵愛,顧念著阿耶,謹記著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還盼著一家子和和氣氣,不屑置辯,卻還是細細解釋了一番,緩緩道:“扇坊被燒,眼下艱難些,待從容了,我必籌措本錢出來給阿兄,等阿兄的瓷行上了道,賺錢了,姨娘想分家我也不反對,分家之時,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請族中長輩,請潤州城名人作證,介行估計了家產價值,一分為二,決不虧了阿兄。”

“說的比唱的好聽,誰知道。”柳氏嘀咕。

“我用不著唱給你聽,阿耶把方家交給我,我有責任照顧方家每一個人,方跟你說這些,若我有私心,你又能奈我何?”臨汝低低笑。

柳氏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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