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游豐以往眼睛總睡不醒似迷迷蒙蒙，眼眶周圍有些浮腫，面色不見陽光的蒼白，沒脊梁骨般站不直，走路垂頭耷腦，看著讓人恨不得在他背上綁根竹竿讓他站直，又想讓他趕緊去睡覺，睡足了再出來見人，這當兒，腰板筆直，一身靛藍薄棉襕袍，黑色披風迎風獵獵，皮膚健康的蜜色，雙目炯炯有神，倒是有了幾分制扇第一大家長子的氣概來。

臨汝拉開門，註目看，百感交集——阿耶在天有靈，想必老懷欣慰了。

“汝郎！”方游豐歡喜叫，疾奔過來。

臨汝含笑看他，“阿兄壯實了，這一路走來，可還好？”

把方游豐往裏迎，親自幫他解披風。

“挺好的……”方游豐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琬初煮了茶端上來，抓起茶杯就往嘴裏灌，舉止豪邁，疏朗大氣。

臨汝口角噙笑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方游豐講完，不等她問，興匆匆道：“汝郎，我決定了，開個瓷器鑒賞行，掌眼的大掌櫃我也請了，岳州一個瓷器鑒賞行的老掌櫃，女兒跟東家的兒子好上後又被拋棄，他氣不過請辭，我給了雙倍他以前的俸祿請他，他答應了，過完年就帶著家小過來，咱們這邊現在就可以定下鋪子開始裝飾了。”

臨汝為難起來。

此前跟郭家打價格仗雖說賺了一些，時間尚短，也不過兩三千金，眼下手上的錢，加上從趙吾行和江楚澤那邊借來的，也只夠重建扇坊，方家的田地宅子賣的賣當的當，沒有可籌措的地方了，既是鑒賞行，鑒賞的是精品，價錢不低，投入定少不了，眼下抽不出這許多錢來。

除非暫緩重建扇坊，可是借謝家的扇坊不是長久之策，謝夫人又不肯定借期，隨時可以收回扇坊，更是頭頂懸著利劍般，不知哪時就被斷了生路。

“怎麽啦？”方游豐面上歡喜消失，挺直的脊背彎了下去，面上又惶恐又不甘，雙手搓摩些時，顫著嗓子，膽怯又不甘道：“汝郎，你那會應承我，我看好了回來，要錢或要人，何大郎會給我安排好。”

“是啊，我答應了的，可是……”臨汝低嘆。

“可是什麽？”方游豐輕咬唇，小聲哀求：“汝郎，這次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好多瓷器，我肯定了，我很喜歡瓷器，我在鑒賞瓷器這方面，眼光也不錯，我一定不會敗家的，你信我，行嗎？”

臨汝斂睫，低聲道：“阿兄剛回來，還沒聽說咱家出事了吧？扇坊被燒了……”

“什麽？”方游豐驚叫，霍地站起來，“怎麽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臨汝苦笑，讓琬初給她拿披風，“阿兄，我們一起去看看。”

斷墻殘垣，枯木焦瓦，黑漆漆的廢墟上凝結一層薄霜，北風如訴如泣，幽幽打轉，如火災中被燒死的冤魂的哭泣。

方游豐呆怔怔說不出話。

臨汝把傷亡情況講給他聽，又簡單說了說方家眼下情況，道：“若扇坊停建，倒是抽得出錢來，可瓷行剛做，名聲尚未打出去，短時間內怕是沒盈利的，若把錢都投瓷行上了，生計就艱難了。”

方游豐低垂頭，背脊又彎了，無精打采，先前的豪邁氣概蕩然無存，喃喃道：“可我已經請人來了，怎麽辦？”

“先安排府裏住下，俸祿照付，讓他先帶帶你鑒別瓷器，也不需很長時間，扇坊建好，咱家不必擔心沒有制扇的地方，不用受制於人，到時江氏和趙氏的錢先欠著，盈利全抽出來給你開瓷行，約摸只需一年。”

“我一天也等不及了，這一路上我滿心歡喜，想著，你應該把鋪子給我置下了，我一回來就開始裝飾，過年也不停工，過了年，肖掌櫃一來馬上開業。”方游豐澀聲道，越說越小聲，最後，低聲道：“汝郎，能不能把紫竹林賣掉一部分給我湊錢？”

紫竹林是一個整體，哪能賣！何況裏頭有紫竹園，藏著方家的秘密，雖說明日她就要宣布方家的傳家寶扇從世上消失，可過往的秘密，還是能捂住就盡量捂住，特別是眼下，短短半年內頻生事端，方家幾次差點傾覆，資金短缺，不能再起波瀾。

美人團扇的秘密不能說，自己之前許諾了，如今失信是自己之過。

臨汝沈吟片時，道：“阿兄再等等，過完年，我去找謝夫人，若是謝夫人肯改簽合約，給方家借用謝家扇坊一個期限，不怕沒地方制扇，我便先抽調錢給你辦瓷行。”

“謝夫人若是不肯呢？”方游豐悶悶道。

“那便只能委屈阿兄再等等。”臨汝歉然道。

兩人上馬，日色將暮，鴉聲淒涼，一路上，方游豐低垂的頭始終沒擡起來。

府門口下馬，觀扇臺搭好了，明日便要在那上面舉行家主繼位大典，一盞盞精致的紅燈籠，方游豐看了一眼，視線從觀扇臺掠向府第圍墻，突地道：“汝郎，咱們府第那麽大，亭臺樓閣那麽多，也住不完，能不能賣一部分湊錢給我？”

“賣一部分？”臨汝驚呆了，不信方游豐見識如此淺薄，鼠目寸光至此。

“正是。”方游豐見她沒斷然反駁，覺得有門兒，更加興奮：“先賣了籌錢給我做本錢，等我賺到錢了，再買回來就是。”

想的太天真，又忒沈不住氣。

臨汝苦笑，這當兒多說無益，卻不得不說：“阿兄，瓷器鑒賞這一行，跟買賣珍玩一般，顧客可遇不可求，興許一日賣出數件，興許半年一年沒開張，剛開始做，許久沒開張的可能性極大，短時間內，咱家還是得靠扇坊制扇鬻扇盈利維持，堂堂制扇第一大家，割府而賣，顏面何存？況頹敗到賣宅子，制扇材料商號誰還敢賒賬給方家？材料不能賒賬的話，咱家如今家底空的，哪有那麽多錢進材料？更怕扇商們見方家式微，不敢訂方家扇，那時，可真就是走投無路了。”

方游豐啞口無言。

方才說那話已是強撐著鼓起莫大勇氣，被臨汝駁回，一向怵臨汝，再不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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