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曲溪館面對面地臺坐下，臨汝把信遞給何櫟，在他要打開時，猛地又按住他，“表哥，你得先答應我，別生氣。”

搭著自己的手指尖微涼，帶著北風的寒氣，何櫟卻如被火星子淬上，皮肉滾燙，身體都顫了，勉強克制住，不敢看臨汝，垂著睫，牽起唇角，笑道：“好，不生氣。”

說好的不生氣，看到信的內容，哪能不生氣。

何櫟霍地站起來，這瞬間，他也想殺了何輿。

便是親弟弟，他也不想饒何輿。

“都說了不生氣了，若是氣壞身體，豈不是便宜了咱們的仇人。”臨汝笑吟吟道，左右看，何櫟酒色不沾，房中也給他備了，博古架上有三勒漿、玉薤酒、石凍春等，只沒有酒具，生活糙得很，臨汝也不在意，拿過三勒漿，拿兩個白瓷茶杯充酒杯，滿上，端了一杯遞給何櫟，“表哥，來，喝一杯，借酒消愁吧。”

何櫟接過，大口幹了，三勒漿芳香酷烈，味至甘美，直落喉管，心口那股子簇簇燃燒的怒火霎時淡了。

臨汝一杯酒下肚，心情也好了許多，冷靜下來，轉動著空酒杯沈吟道：“看起來，有人許了輿郎好處讓他偷扇子，只不知這個人是郭成安還是那些覬覦方家美人團扇上的扇面美人的人？”

“覬覦扇面美人？”何櫟狐疑。

臨汝轉杯子的手頓住，才想起，魯玄為得方家美人團扇上的扇面美人一事他尚不知情，遂把方德清牢中告訴他的，還有魯玄是自己所殺一事，毫無保留相告。

何櫟也曾猜測過，猛然間證實了，仍難受得心臟被活生生撕裂開。

一個碧玉年華小娘，在那之前，鮮衣怒馬春風得意，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阿耶死了，又被迫手沾鮮血，她越是雲淡風輕平靜從容，他心口越疼，避諱和理智這瞬間離體，猛一下握住臨汝手，連同她手裏杯子，眼眶赤紅，“難為你了，對不起，那時……我沒在你身邊……”

“無事，眼下你在我身邊就好。”臨汝笑笑，抽回手，又滿上酒，舉起酒杯，調皮地眨眼：“表哥，來，幹了，慶祝方家平安度過一個又一個難關。”

“好！”何櫟笑笑，一只手還是握著臨汝手的姿勢，指尖下卻已空無一物，喉間含著黃蓮般苦澀，壓下，只作平常，端起酒杯，叮一聲跟臨汝碰杯，“幹了！”

兩人接二連三幹完一瓶酒，臨汝微醺，何櫟也半醉，臉頰酡紅，皮膚粉霞似水潤，姿態懶倦，聲音黏膩發軟，大木頭一截的人竟也透了裊裊風情。

臨汝微閃神，不自在起來，欲要離開，酒酣興致正濃之時，驟然要走忒顯突兀，心思轉了轉，說正事。

“阿耶去世這幾個月，方家發生的事比以前十幾年加一起還多，幕後指使之人不知是誰沒能揪出來，這一回收買輿郎偷扇的人，想來就算逼得輿郎招出來，只怕跟輿郎接觸的也只是下頭的人而不是主使，總是被動自保不能挫敵敗敵，實在憋氣。”

何櫟酒醒了大半，坐直身子，若有所思道：“咱們已經知道有這麽一回事，要不，將計就計，重治那指使之人。”

“將計就計？”臨汝喃喃，手裏酒杯顛動，指尖偶而擊上瓷面，清脆的叮當細響，思索些時，撫掌喜道：“不錯，就這麽辦。”

竊物的是何輿，兩人決定不揪人，只設計讓那主使之人自己曝露，細細推敲許久，計劃定了，細節方面得問崇徽。

臨汝要找琬初去秫香樓喚崇徽過來，四下張望不見人，這些日子琬初幾乎寸步不離何櫟的，隨口問：“琬初去做甚了？怎地不見人？”

何櫟眼神閃了閃，臉有些赤，心虛而慌亂，脫口道：“我怎麽知道。”

臨汝呆滯了一下，註目看何櫟，何櫟垂睫，耳根有些泛紅，臨汝了然一笑，拍拍何櫟肩膀，漫聲道：“我知道了，表哥你別久坐，躺一會去，我去喊崇徽。”

她知道什麽？

何櫟擡頭，被臨汝臉上燦爛的歡喜的笑容紮得眼睛生疼，明白臨汝了悟了什麽——她以為自己和琬初發生了什麽。

自己和琬初怎麽著了她很開心，半點不吃醋！

何櫟低眉，澀澀一笑。

臨汝出門，氈簾掀開又落下，北風灌進來，在屋裏盤旋一周消散尋覓不著，那股子陰冷卻無處不在，炭火熊熊，未能溫暖冷寂的心。

後背無法久坐，蟻咬般的疼痛，何櫟不在乎。

他需要更劇烈的疼，掩過心口的刺疼。

然而這具身體不是他自己的，臨汝為了治好他，發那麽重的誓，他沒理由賤踏她的付出，何櫟撐著案面緩緩起身，歪倒到小木床上。

臨汝出去時滿面春風，回來寒冬凜冽，臉色沈得能擰出水。

崇徽跟在她後頭，蔫頭耷腦，進屋來，兩手緊貼著身子垂在身側，也不敢坐，眼巴巴看她。

“怎麽啦？”何櫟訝異，起身拉崇徽：“過來坐下。”

“這麽冷的天他拉楓娘園子裏走，你說胡鬧不胡鬧？楓娘這會倒下了，周身滾燙，王大夫下午給他診脈還好好的，剛走一會又急急忙忙過來了，素心素問一看楓娘不好，急起來，胎兒動個不停，脈象有些浮，母親氣得要抽打他，還是我過去救了他。”臨汝胸膛起伏，喘著氣，狠狠瞪崇徽。

“你們天天把二娘關屋子裏，說是為他好，焉知不是你們太拘著他弄得身體越發弱了。”崇徽小聲嘟嚷。

“表哥你聽聽，你聽聽，他還有理呢，虧得我跟楓娘攣生子，母親是親生母親，不然，楓娘聽了他這話，還不得心思多打幾轉，我就不該把他拉出來，該由得他被母親責罰。”臨汝氣得發抖，撲過去，狠狠撕崇徽嘴巴，“我叫你多嘴。”

崇徽不敢還手，由她撕打，何櫟急插上前把她拉開，勸道：“崇徽要錦楓出去走，也得錦楓肯出去不是？想來錦楓也是想出去走動走動的，怨不得崇徽。”又安撫崇徽：“你別往心上擱，汝郎當你一家人才會責備你。”

“我知道。”崇徽悶悶道，眨巴著又纖又濃的眼睫，烏墨似的眼睛水潤潤，清澈如清水裏浸著的黑珍珠，“我只是覺得，我做的沒錯，二娘真的不能一天到晚關屋裏，他得多走動走動，說不定身體就好了，可二郎和夫人偏偏不聽。”

“讓我怎麽聽你的？”臨汝捂胸口，滿心氣苦，“楓娘不能有半點閃失，他有什麽不測，母親活不下去，素心素問活不了，她們肚子裏的孩子活不了，教我如何敢去冒這個險。”

“崇徽是一片好意，若他不為方家不為錦楓著想，他便明哲保身百事不管落個幹凈，你也別氣了。”何櫟勸道，臨汝能離開秫香樓，可想而知錦楓已無大礙，因道：“錦楓沒那麽脆弱，姨父出殯那日走了那麽多路，回來氣息微弱，後來不也熬過來了麽？”

“不說了。”臨汝粗喘，心中自然知崇徽是一片好心，瞪崇徽：“快來想辦法，將功補過。”

把自己和何櫟的想法細細告訴他。

方家的那柄傳家寶美人團扇工藝精致，遠超方家所有團扇的制扇手藝，不然，也不能唬弄世人，讓人以為是扇神所賜，方家的制扇手藝也就那樣，想必當年祖先不知制了多少把相同的，靠著熟能生巧方制出一把那樣精美的，要想以假亂真糊弄竊扇之人，必得制一把極精巧的來，方家的扇工以及臨汝自己無此技藝，只能靠崇徽。

此時已臘月十一晚上，最遲在十四日家主繼位典禮之前得讓何姜氏“偷”出扇子送去給何輿，臨汝問崇徽，以他個人之力，兩天兩夜能否制出那麽兩把扇子並繪上美人圖。

“沒問題。”崇徽用力拍胸膛，歡喜得雙眼放光。

傻子每每被委以重任都是這麽快活，那兩日繪扇面美人除了吃飯如廁，握筆一整日案前繪像也不知疲累，為了方家，他真是舍了命也願意。

臨汝忍不住摸他頭發，自己也沒覺察的溫柔口氣道：“方才我心急，說的話重了些，不是惱你。”

“我知道，你當我自己人才會發火。”崇徽嘿嘿笑，咳嗽一聲清嗓子，站起來，身姿挺直，唇角上挑三分，淺淺笑著，拱了拱手，郎聲道：“數日不見，郭兄風采更佳，汝自愧弗如。”

活脫脫臨汝在外人面前的樣子，眼睛圓活有神，風度翩然，儀禮卓然，談笑風趣，從不發火，更不說流露出悲傷疲倦等情緒。

何櫟忍不住附掌，臨汝也是莞爾一笑。

崇徽坐下，靠到臨汝身上，糖糕兒般軟粘粘的，“二郎，我好開心，我是真真正正的方家人了，你心中當我自家人，夫人也是，對著外人，夫人才不會想抽打動家法呢。”

何櫟在一旁呢，臨汝推他，朝何櫟方向輕擡下巴。

崇徽當即正襟危坐。

何櫟低眉，只當沒看見他倆個粘糊眼神，疼得狠了，心臟麻木感覺不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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