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好了，我想回歸閑塢住。”何姜氏低垂頭對何櫟道。

“那裏面灑掃的人都調到外頭來了，你住回去還得再調了人回去服侍，又白添人力，不如就在這邊跟姨媽一起住。”何櫟勸道。

何姜氏搓手，悶悶道：“你姨媽很好，可是，一處起居終究不便。”

寄人籬下已是難為情，再一起住忒不自在。

這話沒說出來，神情間卻顯露了。

何櫟嘆口氣，究竟自己親生母親，雖則養了幾日容色略好些，那半頭白發卻再也黑不回去，喉間悶堵，不忍逆她，道：“隨你，我再跟渭郎說聲，把原先裏頭侍候的人調回去。”

“我想現在就搬回去。”何姜氏道。

“現在就搬？跟姨媽講過沒？”何櫟問。

沒講過，何姜氏低眉，細聲道：“說了。”

何櫟不再反對，何姜氏孤身進來，如今穿的幾件衣服是方姜氏的，披風棉襖是方姜氏拿的錦楓的，寥寥數件，一個包袱皮便卷完了，親自送她過去。

方府裏裏外外的鑰匙他都有，至歸閑塢門口，腰帶裏頭摸索著掏出袋子，解開繩結後，拿出一串鑰匙，左手提著袋子，右手開門，因思量著開完門便收回袋子，袋口繩子也沒紮。

何姜氏留神看，他那細鋼絲織成的袋子一共有兩串鑰匙，一串他拿了其中一把開歸閑塢大門，一串還在鋼絲袋裏，何姜氏私心裏揣測，那一串開歸閑塢大門的鑰匙想必是府裏的，袋子裏的那一串就是扇坊的了，低哎一聲，雙手胡亂抓，緊抓住那個細鋼絲袋子，身體搖晃了幾下倒地。

“母親，母親你怎麽啦？”何櫟大驚，大喊：“來人，快來人”

歸閑塢閉門沒人到這邊走動，喊了十幾嗓子沒人，他脊梁骨傷剛好，走路都不能持久，更不說背起何姜氏了，看看何姜氏眼睛緊閉面色死灰，急得手足冰涼，拔何姜氏手想拿了袋子走前頭喊人，何姜氏緊攥著袋子，像抓著救命浮木般，眉頭痛苦地緊蹙著，事關母親生死，顧不得了，沒堅持拿回袋子，往來路走大聲喊人。

何姜氏眼睛睜開一道細縫看，等得何櫟走遠看不到了，飛快坐起來，懷裏掏出膠泥，一一印下鑰匙模子。

何櫟未到鴻春堂外小徑遇上琬初，琬初快步奔過來，何姜氏恰好印完模倒回地上。

王大夫不在府裏，琬初急差人出府請，又命人去找舒九娘要人參泡人參湯，又急命人去秫香樓請方姜氏過來。

一陣兵慌馬亂。

參湯灌下去，何姜氏幽幽“醒來”，方姜氏急的淚水流出來，哽咽道：“才剛病好搬什麽，好生在這邊住著養身體。”又道：“阿娘已經去世了，這世上最親的也只有你跟汝郎楓兒了，求姐姐憐惜妹妹，好生保重自個身體。”

一番話說得何姜氏羞愧不已，懷裏膠泥像燒紅的炭火，灼得皮膚生疼。

白芷冷眼看著，知得手了，靜等何姜氏托她把膠泥傳到門上給何輿。

誰知直至午後，何姜氏還靜悄悄不動。

這是後悔了，怕何輿傷害方家？

白芷冷笑，心肝肉一般的兒子和妹妹相比——沒什麽好比的。

又一封信傳到何姜氏手上。

“母親再不救我，我就要被人砍死了。”

信紙上粘了一大片鮮血。

白芷咬破自己的胳膊淌血上去，眉頭不皺一下。

不到一刻鐘，何姜氏紅著眼眶，把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白芷，托白芷放到門上，何輿的人再送信來時給帶回去。

照著鑰匙模很快打出鑰匙來，謝夫人一把一把拔弄亮閃閃的黃銅鑰匙，嘆道：“白芷真聰明，是個人才。”

“是很聰明，長得也好看，皮膚很細滑。”謝運興淫淫一笑，表情猥瑣，目光濕滑粘膩。

今年四十三歲，模樣也不錯，皮膚油光水滑，沒有中年男人的腦滿腸肥，身材勁削，風度翩翩，謝家的家生子，祖祖輩輩在謝家為奴，忠心自是不在話下，只是好色了些。

謝夫人淩厲的目光朝他射去，冷冰冰道：“收起你那惡心的表情，再讓我看到你這副模樣，我讓人挖了你眼珠子。”

“賤奴知錯，夫人恕罪。”謝運興身體顫了一下，撲咚跪下去。

謝夫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任他跪著，半晌方道：“起來罷。”

待謝運興站定了，冷盯著他，一字一字道：“當日讓你冒充方德清使強玷汙白芷，只是因為方家下人個個忠心，貼身服侍的人更是與主人同呼吸共命運，重金厚利都打不動，無計可施，白芷性情剛烈，又與方敬相好了，毀了她清白，她必定恨方德清入骨，誓要顛覆方家，果然成了，她為我所用，一人頂咱們外頭十個人在奔忙，我不許你再打她主意，壞我大事。”

“賤奴知道，事關謝家起覆大業，賤奴不會那麽沒分寸。”謝運興撲咚又跪了下去。

謝夫人冷哼一聲，拔了拔手裏鑰匙，道：“備馬車，帶我去方家那處宅子瞧瞧。”

門向東，臨汝和崇徽進去的那處宅子裏頭空空蕩蕩，廳堂地面幹凈無塵，房間房門緊閉，地上厚厚一層灰，推門進去，灰塵撲面飛來，嗆得人劇咳不已，不知多少年沒打掃過。

謝夫人只留意地面幹凈的地方，在廳中靠西那面墻摸到暗門，進了那頭宅子。

同樣房門緊閉，廳堂打掃幹凈，看來，每次過來外面廳堂都打掃了，外面本是庭院的地方，上面灰瓦蓋了頂，底下停著一輛馬車，只有車輿，沒馬。

想必臨汝每次騎馬過來，緊接著就把馬套上馬車拉馬車了。

宅子無人居住，自然不能留馬在裏面。

謝夫人查車輿裏頭，果蔬脂粉藥草等各式味兒混雜，車輿壁和地面有經年累月下來浸染的果蔬汁液痕跡。

“這輛馬車怎麽像是拉日常所用蔬菜水果肉食等等東西的。”謝運興遲疑著，皺眉刮了刮臟汙地方嘗了嘗，道：“是蔬菜葉子味兒，好生奇怪，方臨汝是方家家主，身份尊貴，說日理萬機也不為過，親自送這些不值錢日雜用品，為什麽？”

“這還不簡單，因為那處地方是暗宅，裏面生活的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何櫟受傷之前，是何櫟送，現在何櫟不能動，只能由她親自送。”謝夫人淡淡道。

那個地方就是兒子這十幾年生活的地方，兒子一直生活在方家的眼皮底下，固而，臨汝信任他。

那一天，郭成安突然帶著林源登門，臨汝情急中無奈把兒子拉出來做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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