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處暗宅在哪裏？暗宅裏生活著的是什麽人？為什麽見不得光？

陽光燦爛的一天，屋宇行人都透著難得的光亮，謝夫人撩起車窗簾子，註視著道兩旁起伏的屋脊，思量著，這些房子裏頭哪一座是方家的暗宅。

謝宜寧不在家。

以前不跑方家時她也很少在家，眼下天天跑方家，更不著家了。

若不是方家不肯給她過夜，也許晚上都不回來了，每回從外面回來，嘴裏十句話裏九句說著何櫟。

“何櫟……”謝夫人念著這個名字，低低嘆息。

何櫟不是那種光彩奪目令人見之眼前一亮的人，卻也不容忽視，他是一壺清茶，一壇老酒，悠遠醇厚。他的好不是簡單的語言可以概括的，樣貌溫潤端方，行事洗練中帶著寬厚，為人處事剛正卻不呆板，圓融而通透，收分有致。性情有細膩的一面，又不失大氣豪放，可惜不愛她女兒，不然，她也不用擔心女兒的終身大事了。

廳中靜坐些時，沒有煙蘿陪著，孤寂得讓人膽顫，謝夫人起身，不自覺又往廂房走去。

從門縫往裏看去，煙蘿披頭散發，皺巴巴的藏青棉襖，蜷縮著身子，雙手抱腿，額巴抵在膝上，整個人小小一點。

從門縫遞進去擱在門檻裏頭的飯菜一動沒動。

謝夫人心口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沒有姐妹，含胭跟煙蘿在她七歲時到她身邊服侍她，雖是主仆，卻跟親姐妹無異。

一個被她親手殺死了，這一個也要因她的絕情而死嗎？

謝夫人打開鎖，默默轉身。

“姐姐！”煙蘿低叫，下床想奔過來，縮著身子太久，腿麻了，砰一聲摔在地上。

謝夫人回頭，沖過來想挽扶她，擡步進房又停下。

煙蘿撐著地，艱難地擡頭。

隔著數步遠的距離，謝夫人居高臨下看她，低聲道：“你走吧。”

煙蘿慘白的臉更白，哽咽著叫：“姐姐。”

“方家我定是要滅的，你不忍心，跟我不是一條心，外頭宅子早給你置下了，你也不是沒去處的，沒必要再呆在我身邊。”謝夫人冷冷道。

煙蘿起身，膝行著撲到謝夫人跟前，淒淒哭：“我陪著姐姐半輩子，讓我走，不如讓我死了算。”

謝夫人昂起頭，“想留在我身邊也不是不可以，你必須幫我對付方家，置方家方臨汝於死地。”

煙蘿緊咬下唇，死灰的慘白裏頭沁出血紅，半晌，低低道：“好。”

謝夫人霎地笑了，雲開日出，春光燦爛。

煙蘿微失神，眼裏淚水滑落，飛快地伸手拭掉。

“快起來，地上涼。”謝夫人彎腰挽起她，推她，“快梳洗，難看死了，飯菜涼了別吃，我去給你端熱的來。”

“不急。”煙蘿拉住她，抿了抿唇，輕聲問道：“這兩日有什麽消息沒？”

“進展很大，不過還沒想透。”謝夫人一五一十把事情講給煙蘿聽，道：“我想不透方家暗宅養著人做甚，暗宅又在哪裏。”

煙蘿本只是懷疑，兩下貫通，沒有什麽不明白的。

擡頭看看謝夫人，深吸一口氣，低眉，眼底破釜沈舟的絕望，澀聲道：“秘密就在方家的傳家寶美人團扇上，我猜，那柄所謂的天賜寶扇是人為弄出來的，美人團扇上的扇面美人，是真人，那處暗宅養著扇面美人，小郎以前就養在那處暗宅裏，是方家的扇面美人。方臨汝讓小郎繪她畫像，是要繪到美人團扇上，趕在十五那日用，固而時間很急，為何要繪她自己上美人團扇，我就沒想通了。”

“你說什麽？”謝夫人尖聲叫，眼睛瞪得渾圓，直直看煙蘿：“扇神青睞賜予方家的傳家寶扇是假的，是人為設的騙局？美人團扇上面的扇面美人不是天意主宰著換人，而是繪上去的？這太匪夷所思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煙蘿垂首，緘默些時道：“我也只是猜測，未經證實，作不得準。”

“欺世盜名，愚弄世人，一旦敗露，聲名掃地，人人唾棄，群起而毆之，方家怎麽敢做出這樣的事？”謝夫人喃喃，來回不住踱步，綾亂的輕重不勻的步伐，沒有素常的優雅高華，急迫狂躁，儀態盡失，秀美的眉頭蹙得很緊，那目光卻極是明亮，餓極的野獸看到獵物，迷路的人找到出口，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耀眼得要把觀看的人灼傷。

煙蘿視線裏絳紅色裙擺來回飄曳，沈沈嘆了口氣，道：“那馬車既是給暗宅送食材日用的，當會留下痕跡，城裏各個街道路面夯土情況不同，繁華路段路面結實平整，偏僻的地方路面泥濘崎嶇，馬車走在上面，車軲轆情形必定不一樣，我陪姐姐過去察看一下，咱們先確定下暗宅的大致方位，再在那個路段挨家挨戶查。”

“有道理！”謝夫人擊掌大讚。

有鑰匙，臨汝剛送過東西不會過去，也不怕遇上，兩人猶如進出自己家，從從容容進門。

車軲轆才看得一眼，連定範圍查探都不需。

那上面粘著許多的泥土，昨日走過的路，隔了許多時，還是半幹不幹，可見過的是泥漿路，泥土裏夾雜了幾片輾碎的紫竹葉。

“紫竹林，那處暗宅在城外方家的紫竹林裏！”謝夫人失態地大叫，兩眼放光，揚揚手裏鑰匙，高聲道：“走，現在就去。”

橘色半輪落日沈在西邊天空，諾大的紫竹園蕭疏清冷，北風呼嘯著掃過紫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許多條道路縱橫交錯，馬車轉完所有小道，沒找到宅子。

若不是件件樁樁了然，點點滴滴分明，進來了，當以為懷疑錯了，園中並無房舍，並無人居住。

又轉了一圈，謝夫人讓馬車停到河邊。

江南雨水充足，紫竹並不需像稻田那樣要溉灌，園裏不需要河，恁地可疑。

“河那頭雖說是跟外頭一樣的圍墻，可難說不是障眼法。”謝夫人道，註目看面前大河，河上無船無橋，喃喃：“這可怎麽過去？”

煙蘿低眉，臨到頭了，又怯了懼了，掙紮著道：“天晚了，要不明日再過來。”

已踏寶山，窺天光就在當下，謝夫人一時半刻等不得，擺手，手裏鑰匙撞擊叮當聲，眼睛霎地一亮，一二三四數。

手裏共有六把鑰匙，外頭暗宅兩把，紫竹林大門一把，還有三把。

再開三道鎖，方家的秘密就將曝露在眼前。

左右瞧了瞧，仔細看道路，冬日，路上泥土濕潤，車轍隱約可見，不多時尋到門前，河邊蹲了下去，伸手摸索。

確定園中有秘密，鐵鏈橋雖隱秘亦被尋摸到了，接著再放浮橋，打開第二道門進入紫竹園也不難。

晚膳時間，未當選的美人，蘭蓀，還有歷年扇面美人都在疏影樓一樓用膳，謝夫人一個個望過去，好幾個熟面孔，每年方家的訂扇會她沒到場，卻悄悄使畫師過去擠到觀扇臺前看美人團扇，繪下美人畫像，此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天命所歸，扇神垂青的制扇第一大家方家，同其他制扇之家其實沒差別。

——神秘莫測、萬眾囑目膜拜敬畏的方家傳家寶扇，居然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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