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汝當天晚上從扇坊回來，崇徽已繪好畫像。

“這麽快？”臨汝訝然，美人團扇案上擱著，發髻裙裳就是初稿她的樣子，不是之前的蘭蓀。

“繪像方面沒人能比我好。”崇徽洋洋自得，無形的小尾巴翹到天上。

臨汝莞爾，燈光有些暗，離得遠扇面美人看得不甚分明，走近要拿起團扇細看。

“不讓你看。”崇徽霸道地橫臂攔住她，一夫當關萬夫莫擋，氣勢凜凜。

定稿細細看過，外行的眼光看來也極不錯，扇面上的人雖沒看清，只覺潤玉籠綃，神光迷離，渺渺雲生，衣裳上花紋細致昳麗，帔帛薄透輕盈飄飄揚起有如迎風舞動，沒看清的只有畫上人眉眼，崇徽畫工見識過的，只會把她畫得更美，沒什麽不放心的，笑一笑作罷。

崇徽嘿嘿笑，飛快地把美人團扇收進匣裏，一重又一重，最後落鎖。

何櫟的傷藥還有數日，先前事態緊急，跟蘭蓀撒謊說到京城幫她查她阿耶冤案，有失厚道，美人團扇上的美人畫像一事妥當了，輕松些，上一次去紫竹園，供給一送一個半月，水果和鮮蔬不易保存送的少，送了許多菜幹臘肉，略得空些，得送鮮蔬過去。

交待崇徽，明日一起去紫竹園。

初九清晨寅時末，臨汝帶著崇徽騎馬從方府出發，如往日一般，去那處小宅子，進門後，從另一處大門駕馬車出去，先到城外農家購買果蔬等物，接著去紫竹園。

扇坊被燒，扇坊裏庫存紫竹化為灰燼，不到砍竹時間又砍了一次竹，放眼望去，竹子蕭疏，往日行來濃蔭蔽日，今日卻擡頭便可見灰蒙蒙天空。

明年資金緩過氣來，得從問一問謝夫人鬻不鬻謝家紫竹林的竹子，謝家自謝天去世後，從不砍竹，那一片紫竹園茂密得幾乎沒有縫隙。

美人們都在一樓畫室，綃紗錦綢各式衣裳，青赤白碧紫粉各個顏色，衣裳圖案多樣，或蓮蘭菊，或松楊竹，目之所及錯彩鏤金、曳錦耀珠，雲雪交輝，更有千絲萬縷女兒香幽幽環繞，室外寒冬臘月，屋裏春暖香秾。

臨汝微微一笑，這當兒，不再後悔取消美人團扇。

蘭蓀窗前坐著，雪白的裙裳，烏發松松綰著墮雲髻，一根白玉簪子斜斜插著，素凈清麗，室外微光從窗縫裏透進來，為她蒙一層江南煙雨的婉約空靈，當頭看到臨汝跟崇徽，站起來，擡步身體前傾欲—奔，霎地又頓住，緩緩坐了回去。

崇徽明顯可看出是男人了，頭上白羊毛胡帽，身上白色五蝠紋胡袍，頸間圍著一條火狐毛領子，王侯貴胄，仙人落凡塵，身邊臨汝一襲水藍胡袍，翩然秀潤瀟灑從容，渾然天成的雅重氣質，明明兩人都是男人，站在一起卻那麽融合，親密無間兩位一體，

嘻嘻哈哈說笑著的美人們一齊停下，朝臨汝和崇徽望去，諾大的畫室瞬間靜得花瓣飄落的動靜都能聽到。

梅娘僵了一下迎了過來，身姿裊娜娉婷，彎彎新月眉，渺渺含情目，還是煙紫色衫裙，面對面站定，身上有一股素潔幽雅水仙花香，低垂頭，清清柔柔的嗓子問：“家主有什麽吩咐嗎？”

臨汝微微笑，明艷動人的笑容，“沒事，送了東西過來，有新鮮果蔬，你們好些日子沒吃到時鮮水果了，你安排人洗了端些過來吃。”

看梅娘身上只是織錦衫子，沒著綾襖，雖說房間裏燒了炭火，究竟單薄了些，心中自己是女人，跟女人之間沒避諱，擡手捏了捏梅娘肩膀，關切道：“穿的忒少了，去加一件薄棉襖吧。”

有美人“啊”了一聲，驚訝詫異。

梅娘微染暈紅的臉龐變得雪白，身體抖索。

“二郎！”崇徽委委屈屈喊，猛一下抓住臨汝手拉開，很用力，臨汝手腕瞬間青了，崇徽怔了一下急急松開，心疼地，悔恨地，語無倫次：“二郎，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

臨汝回神，醒悟起自己外表是男人，不覺暗悔，擺擺手，朝眾美人微頷首，看向蘭蓀，笑道：“找你有事，隨我來。”

蘭蓀懶洋洋站起來，三人上樓，進了蘭蓀房間，不等臨汝問，她把桌上一個塞著軟木塞的白瓷瓶遞給臨汝，冷冷道：“用完這些藥，何大郎就痊愈了，不需再用藥。”

“多謝！”臨汝收入懷中，道：“這次上京城……”

“過程不需告訴我，害我家家破人亡的仇人伏法後跟我說一聲便成。”蘭蓀冷冷道，看向崇徽， 翹頭錦履鞋頭蹭磨地上菱型花紋青磚，淒淒道：“徽娘，你剛剛也看到了，這個人多情濫情，當著你的面就對梅娘動手動腳，你又是男人，兩人男人做不了什麽，你回來，咱們園子裏快快活活過一輩子好不好？”

崇徽恨恨瞪她。罵道：“你少挑唆離間，二郎才沒有濫情，她是……”霎地住口，咬緊嘴唇不說了。

“她是什麽？”蘭蓀眸中泅水，巴巴看崇徽。

不能說臨汝是女兒，對梅娘只是關心，崇徽語拙。

“不管我做什麽崇徽都喜歡都會接受。”臨汝不想再拖泥帶水下去，定定看蘭蓀，“你跟崇徽少時認識，相伴十幾年，若他能愛上你，早愛上了，何苦執迷不悟。”

“你胡說，崇徽只是吃了藥抑制了成長，不懂男女之情，才會遲遲沒愛上我，若是沒有你，他會對我動心的。”蘭蓀尖聲嘶叫，眉眼扭曲。

本如一壺女兒紅，清香馥郁，偏兌了水滲了醋，失了味道，絕色佳人變得醜陋的緊。

臨汝悲憫一聲嘆息。

蘭蓀死死盯著她，臨汝眉眼如春山碧澗清澈高遠，一舉手一擡足翩然自有韻致，勾起唇角一抹淺笑，北風也帶了春意，滿心絕望，冰冷北風如針紮進皮肉裏，冷得直打哆嗦。

“我們走了，你多保重。”臨汝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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