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回百感交集
關燈
小
中
大
一毫頭緒也無，謝夫人讓人再傳白芷來問話。
“我正想過來找夫人。”白芷眉眼僵硬如一具幹屍，語調毫無起伏，不帶半分情緒，道：“有個情況我覺得夫人也可以查一查，何大郎脊梁骨的傷好了，眼下雖說還不能一直走，可是聽說再養一個月就與常人無異了。”
“什麽！”謝夫人低叫，香爐從手裏滑落，“寧娘三天兩頭跑方家，怎麽不知道？”
“方臨汝連方姜氏都瞞著，每次只說好了快好了，我們都只當她為了寬方姜氏的心，這幾日何姜氏在芙蓉堂住著，何櫟過來看望她，我方知道，他是真的傷好了。”
“怎麽可能呢？全潤州城的大夫都說沒法救治，方敬外出走了那麽多地方打聽，也是無大夫能治，方臨汝從哪找的大夫救何櫟？”謝夫人喃喃。
“我要讓夫人查的就是這個，救何櫟的這個大夫從沒在方府露過面，也許把他找出來，也就找到徽娘的出身了。”白芷道。
謝夫人呆怔失神，白芷離開也沒客套兩句。
方誠燒傷極重，傷好後，身上什麽光景看不到，露在外面的，頸部至左臉頰側燒得極重，形容恐怖，換了別的人定是一蹶不振了，可他沒有，每日早出晚歸打理扇坊，以前就很認真盡職，眼下更賣命了，聽說，臨汝重金幫他買了一個對他有情的青樓出來的女子，那女子不嫌他傷疤嚇人，柔順溫婉，兩人好得什麽似的，臨汝發過話，開春便要珍而重之給他們辦婚事。
方渭失了一條手臂，也是半點不受打擊，跟舒九娘一道把方府打理得鐵桶似的，方秀綺原來暫領中饋，方渭好了後也不跟他爭權奪利，把理家大權交還給方渭，只一旁輔助，大家和和氣氣。
何櫟傷好了，又能幫臨汝，方家損失的也只有扇坊被燒損失的十數萬金，十數萬金雖多，只要上下齊心，也不難賺回來。
半年之中幾番動蕩，方家這艘大船在臨汝的掌控下穩穩當當行駛著，一點翻船跡象沒有。
原先想著弄些事兒讓何櫟跟方家反目離開方家，招他為謝家女婿，如今看來沒指望的，泰山會崩，渤海水會枯竭，何櫟對方家對臨汝的忠心不會變。
謝夫人怔坐許久回謝府，園子空曠蒼涼，寒鴉頭頂掠過，叫聲磣人，當年府裏不得用的打發走了，得用的都派出去了，只留五個人服侍，一人竈房，一人整理園子，一人漿洗衣物，一人房中灑掃，加上煙蘿，事兒多得都沒得空轉悠，諾大的府第如墳場，行走其中，覺察不到一毫生機。
煙蘿廂房裏關著，謝夫人打開鎖推門，煙蘿床沿失神坐著，擡頭看到她，眼睛霎地紅了。
“後悔了沒？”謝夫人冷冷問，手裏鑰匙串叮叮當當響。
煙蘿低眉，淚水簌簌滑落，低聲道：“小郎這幾日常去迎賓樓，我悄悄去看過幾回，他看起來很快樂，姐姐不能為了小郎放下對方家的仇恨，成全他跟方臨汝嗎？”
“你！死不悔改，繼續呆著吧。”謝夫人勃然大怒，出房鎖門。
煙蘿扒著門板，隔著細細一道門縫，淒然道：“姐姐莫要等到無可挽回時，悔之不及啊！”
“悔之不及的是你不是我。”謝夫人恨恨罵，落鎖了，一只手從門縫裏伸進去，死死掐住煙蘿脖子。
煙蘿閉眼，並不掙紮。
謝夫人眼前一陣恍惚，腦子裏浮起含胭糊滿鮮血腦漿的臉，手一抖，無力松開。
放下仇恨？
怎麽可能！
心心念念茍活殘喘，為的不過報仇，不報仇，她活著有什麽意義？
她十幾年的殫精竭慮，豈不是一場笑話。
謝夫人冷冰冰的笑。
什麽母子反目！只要把方家致於死地，兒子無處可去只能回謝家，那時她再軟語好聲哄一哄，不信兒子不回頭。
怎麽顛覆方家？救治何櫟的大夫方家從哪裏找來的？進方府前，兒子在哪裏生活？
謝夫人沈思。
方家也許有暗中經營的產業，就如她暗裏經營著典當行酒樓青樓一般。
謝夫人下令查城裏銀樓茶樓酒樓等各行各業的東家，又命人日夜盯著方府盯著臨汝和崇徽。
***
崇徽繪像比臨汝預料的快許多，只初七一日便繪成，初七夜略作修改便成像，往美人團扇上繪他不讓臨汝看，說是她看著他緊張，臨汝失笑，沒看出他哪裏緊張。
繪像時，他時不時走神，要親親要抱抱，半點不緊張。
他堅持，臨汝也便隨他，美人團扇藏在玉瀾堂，初八一早帶他到玉瀾堂中，取美人團扇給他繪像到扇面上。
林源那日帶著人掘地三尺翻箱倒櫃沒找到美人團扇，那是因為美人團扇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主屋後面院子一角壘屋。
任誰也想不到，匪夷所思的很。
矜貴雅重的美人團扇藏不收正房裏頭，反擱不起眼堆放雜物的壘屋裏。
三個長條形匣子大匣套小匣。
最外頭是榆木匣，榆木耐濕，木性堅韌，不易變形不易開裂，能把濕氣抵擋在外。中間是白蠟木匣子，白蠟木耐腐朽，老化輕微，心材變化小，最裏頭是紫檀木精雕匣子，方家每次從玉瀾堂請出美人團扇都是帶著這個匣子，匣子表面色彩絢麗華美，深沈古雅，硬重細膩，香氣清悠溢遠，芬芳沁脾。
每年請出美人團扇露於人前，眾人只觀紫檀匣子便肅然起敬，至美人團扇露臉，如癡如醉。
臨汝自懂事起便以自己是制扇第一家兒郎為榮，以方家傳家寶美人團扇為傲，此時撫著團扇，百感交集——阿耶去世那日，心中高不可攀的信仰被打碎，而過幾日，她將親手埋葬方家維系百年的神話。
扇面上蘭蓀拂掠新妝，巧梳烏髻，面龐腴潤，秋波盈盈，含情脈脈註視著前方。
那個時候，她想必滿心歡喜，她之後，從年齡看，接下來定是崇徽當扇面美人，等崇徽被下啞藥了便能停藥，然後就鴛鴦成雙兩情歡好。
“二郎，我要繪像了，你忙扇坊的事去。”崇徽推臨汝。
臨汝沈默著大步走了。
多呆一時多一分傷感，再呆下去，她怕自己舍不得取消美人團扇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正想過來找夫人。”白芷眉眼僵硬如一具幹屍，語調毫無起伏，不帶半分情緒，道：“有個情況我覺得夫人也可以查一查，何大郎脊梁骨的傷好了，眼下雖說還不能一直走，可是聽說再養一個月就與常人無異了。”
“什麽！”謝夫人低叫，香爐從手裏滑落，“寧娘三天兩頭跑方家，怎麽不知道？”
“方臨汝連方姜氏都瞞著，每次只說好了快好了，我們都只當她為了寬方姜氏的心，這幾日何姜氏在芙蓉堂住著，何櫟過來看望她，我方知道，他是真的傷好了。”
“怎麽可能呢？全潤州城的大夫都說沒法救治，方敬外出走了那麽多地方打聽，也是無大夫能治，方臨汝從哪找的大夫救何櫟？”謝夫人喃喃。
“我要讓夫人查的就是這個，救何櫟的這個大夫從沒在方府露過面，也許把他找出來，也就找到徽娘的出身了。”白芷道。
謝夫人呆怔失神，白芷離開也沒客套兩句。
方誠燒傷極重，傷好後，身上什麽光景看不到，露在外面的，頸部至左臉頰側燒得極重，形容恐怖，換了別的人定是一蹶不振了，可他沒有，每日早出晚歸打理扇坊，以前就很認真盡職，眼下更賣命了，聽說，臨汝重金幫他買了一個對他有情的青樓出來的女子，那女子不嫌他傷疤嚇人，柔順溫婉，兩人好得什麽似的，臨汝發過話，開春便要珍而重之給他們辦婚事。
方渭失了一條手臂，也是半點不受打擊，跟舒九娘一道把方府打理得鐵桶似的，方秀綺原來暫領中饋，方渭好了後也不跟他爭權奪利，把理家大權交還給方渭，只一旁輔助，大家和和氣氣。
何櫟傷好了，又能幫臨汝，方家損失的也只有扇坊被燒損失的十數萬金，十數萬金雖多，只要上下齊心，也不難賺回來。
半年之中幾番動蕩，方家這艘大船在臨汝的掌控下穩穩當當行駛著，一點翻船跡象沒有。
原先想著弄些事兒讓何櫟跟方家反目離開方家，招他為謝家女婿，如今看來沒指望的，泰山會崩，渤海水會枯竭，何櫟對方家對臨汝的忠心不會變。
謝夫人怔坐許久回謝府，園子空曠蒼涼，寒鴉頭頂掠過，叫聲磣人，當年府裏不得用的打發走了，得用的都派出去了，只留五個人服侍，一人竈房，一人整理園子，一人漿洗衣物，一人房中灑掃，加上煙蘿，事兒多得都沒得空轉悠，諾大的府第如墳場，行走其中，覺察不到一毫生機。
煙蘿廂房裏關著，謝夫人打開鎖推門，煙蘿床沿失神坐著，擡頭看到她，眼睛霎地紅了。
“後悔了沒？”謝夫人冷冷問，手裏鑰匙串叮叮當當響。
煙蘿低眉，淚水簌簌滑落，低聲道：“小郎這幾日常去迎賓樓，我悄悄去看過幾回，他看起來很快樂，姐姐不能為了小郎放下對方家的仇恨，成全他跟方臨汝嗎？”
“你！死不悔改，繼續呆著吧。”謝夫人勃然大怒，出房鎖門。
煙蘿扒著門板，隔著細細一道門縫，淒然道：“姐姐莫要等到無可挽回時，悔之不及啊！”
“悔之不及的是你不是我。”謝夫人恨恨罵，落鎖了，一只手從門縫裏伸進去，死死掐住煙蘿脖子。
煙蘿閉眼，並不掙紮。
謝夫人眼前一陣恍惚，腦子裏浮起含胭糊滿鮮血腦漿的臉，手一抖，無力松開。
放下仇恨？
怎麽可能！
心心念念茍活殘喘，為的不過報仇，不報仇，她活著有什麽意義？
她十幾年的殫精竭慮，豈不是一場笑話。
謝夫人冷冰冰的笑。
什麽母子反目！只要把方家致於死地，兒子無處可去只能回謝家，那時她再軟語好聲哄一哄，不信兒子不回頭。
怎麽顛覆方家？救治何櫟的大夫方家從哪裏找來的？進方府前，兒子在哪裏生活？
謝夫人沈思。
方家也許有暗中經營的產業，就如她暗裏經營著典當行酒樓青樓一般。
謝夫人下令查城裏銀樓茶樓酒樓等各行各業的東家，又命人日夜盯著方府盯著臨汝和崇徽。
***
崇徽繪像比臨汝預料的快許多，只初七一日便繪成，初七夜略作修改便成像，往美人團扇上繪他不讓臨汝看，說是她看著他緊張，臨汝失笑，沒看出他哪裏緊張。
繪像時，他時不時走神，要親親要抱抱，半點不緊張。
他堅持，臨汝也便隨他，美人團扇藏在玉瀾堂，初八一早帶他到玉瀾堂中，取美人團扇給他繪像到扇面上。
林源那日帶著人掘地三尺翻箱倒櫃沒找到美人團扇，那是因為美人團扇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主屋後面院子一角壘屋。
任誰也想不到，匪夷所思的很。
矜貴雅重的美人團扇藏不收正房裏頭，反擱不起眼堆放雜物的壘屋裏。
三個長條形匣子大匣套小匣。
最外頭是榆木匣，榆木耐濕，木性堅韌，不易變形不易開裂，能把濕氣抵擋在外。中間是白蠟木匣子，白蠟木耐腐朽，老化輕微，心材變化小，最裏頭是紫檀木精雕匣子，方家每次從玉瀾堂請出美人團扇都是帶著這個匣子，匣子表面色彩絢麗華美，深沈古雅，硬重細膩，香氣清悠溢遠，芬芳沁脾。
每年請出美人團扇露於人前，眾人只觀紫檀匣子便肅然起敬，至美人團扇露臉，如癡如醉。
臨汝自懂事起便以自己是制扇第一家兒郎為榮，以方家傳家寶美人團扇為傲，此時撫著團扇，百感交集——阿耶去世那日，心中高不可攀的信仰被打碎，而過幾日，她將親手埋葬方家維系百年的神話。
扇面上蘭蓀拂掠新妝，巧梳烏髻，面龐腴潤，秋波盈盈，含情脈脈註視著前方。
那個時候，她想必滿心歡喜，她之後，從年齡看，接下來定是崇徽當扇面美人，等崇徽被下啞藥了便能停藥，然後就鴛鴦成雙兩情歡好。
“二郎，我要繪像了，你忙扇坊的事去。”崇徽推臨汝。
臨汝沈默著大步走了。
多呆一時多一分傷感，再呆下去，她怕自己舍不得取消美人團扇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