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初垂睫不敢跟他對視，也不敢細思量，憑著孤勇，豁出去了，雙手用力一扯。

“哧”地一響，絲緞開裂，琬初閉著眼湊了唇過去。

“你幹什麽？”淩厲兇悍的喝問，小腿一陣劇痛，琬初睜眼，呆呆地如看著畫板遲緩地拉著，看著何櫟急切地攏衣裳，嫌惡地瞪著自己，連推她都怕臟了手的樣子，一腳朝自己踹來，很用力，毫不容情的一腳。

堅硬的青磚地面，摔上去，劇烈的震顫，沈重的悶響，骨頭錯位，皮肉劇痛，疼不過心臟的刺痛，臉頰被無聲地狠狠扇了不知多少記耳光，琬初捂臉，淚水傾洩。

“出去！”何櫟沈沈道，冷冷的，比窗外呼嘯的北風還冷，像尖銳的鋼刀。

琬初爬起來，艱難往外走。

“我身體已無大礙，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謝！以後不需再過來了。”背後，何櫟道，跟前一刻的冰冷相比，沒有怒氣，也沒有意外。

唯其冷靜，更讓人絕望。

琬初緊咬唇，顫聲道：“二郎只當你親阿兄。”

“我知道，我也只當她是親妹妹。”何櫟淡淡道。

“那你還……”

還為臨汝守身如玉！

“不勞費心。”何櫟平靜道，不含半分情緒。

琬初出門，回頭看，何櫟背對著她，深青色一抹挺拔身影，幹幹凈凈沈沈靜靜，那樣的顏色本是不起眼的平淡無奇的，偏比陽春三月燦爛的花樹還吸引她。

灰蒙蒙的天空鉛雲密布，灰瓦屋脊薄薄一層霜花，樹枝無力低垂著，蕭瑟淒清，北風吹來，琬初打了個寒顫，猛然間才發現，自己只穿著一件小衫。

“你怎地穿得這麽單薄？”

語調無起伏的問話，琬初回神，白芷不知什麽時候來了，面無表情站在她面前。

“有事想找二郎，走得急，來不及穿衣裳。”琬初訕然，搓了搓手臂，“你過來有事？”

“也有事也沒事，姨夫人方才來了，憔悴的不行，一身粗麻布衣裳，咱家粗使婆子都比她體面，夫人哭成淚人，要留她住下，她應下了，忽然又說掛念何二郎，不住了，夫人如今身邊值錢東西都沒有了，衣裳只得幾套，扇坊燒後她主動不要月例錢，手上也沒錢，知道府裏艱難著，也不好找渭郎支錢，把廳中的檀木連立屏讓人擡去當了，當了五十緡錢都塞給姨夫人，姨夫人哭著走了。我尋思著，不然還是問問二郎，把連地屏贖回來罷，主母房中架屏擺設都沒有，忒難看。”白芷道。

“何二郎怎麽又回來了，打量著沒把方家拖垮不罷休是不是？”琬初氣得周身發抖，又害冷，臉紅唇青。

“何二郎沒來，我看著，姨夫人倒是不錯的。”白芷道，推琬初：“快回去穿衣裳，話兒咱們慢慢說。”

她素常惜字如金，今日倒話多，琬初微詫，神思不屬，也沒細思，轉身往曲溪館走。

“你衣裳都擱這邊了？”白芷狀似無意問。

琬初嗯一聲，剛被何櫟冷臉拒了，不想讓人看著她不自重住在曲溪館，因道：“二郎有事，我跟璟初都搬到這邊暫住。”

“有事不更應該要你倆服侍麽？怎地連你倆也叫走？”白芷驚訝。

“二郎做事自有他的考量，做婢子的聽著便是。”琬初笑道，入院門，臉龐一赤，方才落在何櫟房中的那件青綾棉襖掛在她住的廂房門板門環上，抓過來，臊著臉急急穿，眼睛不敢往北望正房一眼。

白芷靜靜看著，眼裏精光一閃而過。

兩人到漱石榭，大門緊閉，琬初看得一眼，道：“二郎吩咐了不得打擾，要不等他出來了我再問，橫豎都當了，贖當也不急在這一時。”

“這不好吧？再說了，何二郎又跑回潤州來了這事，是不是得稟報二郎？”白芷道。

何輿一肚子壞水，他回潤州了，不知又要搞出什麽事來，盡快報與臨汝也好，琬初不再反對，擡手拍門。

知道自己需得怎麽樣子才行了，臨汝松口氣，衣裳一件件再次試穿，這回，崇徽每次都看得眼直，餓狼一般，臨汝又得意又悲傷，最後定了一身水藍大袖襦裙，薄綃珠翠芙蓉大帔帛，烏發蟠曲交卷盤疊於頭頂上扭了盤桓髻，簪了一枝雕花繁覆垂寶石金珠的花釵，唇上點了石榴嬌。

崇徽魂不守舍，用目光剝著臨汝衣裳，臨汝也懶得征求他意見，自己左右看，走到北面推開軒窗，窗外飛瀑空中結了冰，透明一枝枝冰淩子，斜刺裏伸出一枝紅梅，世外仙境，臨汝滿意挑眉，回過頭，指尖點腮，嬌柔柔道：“可以開始了。”

“二郎，我想咬你嘴唇。”崇徽妒唇不對馬嘴道。

“今日初六了，十五日是家主繼位大典之期，只有八天了。”臨汝收了嬌態，狠狠瞪他。

“就咬一下。”崇徽舔嘴唇，豐潤紅艷的嘴唇，甜蜜可口如櫻桃。

臨汝咽了口口水，朝他招手，等他走近了，捧著他的臉，踮起腳，輕啄了一下，推開他，軟聲道：“乖，趕緊繪畫。”

崇徽乖不了，喉嚨底悶吼一聲，用力摟住臨汝，著火的嘴唇壓了下去。

臨汝掙紮，她往左，崇徽就往左，她往右，崇徽跟著往右，她躲一分，崇徽貼上兩分，下半身被堵在崇徽與墻壁間，啌一聲，身子柳枝似彎了，上半身後仰倒出窗外，崇徽什麽都顧不得了，彎腰擰著疊著緊纏著，粗暴地舔她嘴唇，揉她後頸，捏她耳朵，北風從耳旁呼嘯而過，很冷，身體卻很熱，冷熱交替，臨汝身抖顫，像狂風中掙紮的小鳥，羽毛淩亂，上下飄擺。

咚咚拍門聲傳來，崇徽略停了一下，臨汝猛地用力推開他，高聲道：“誰？”

“是我，還有白芷。”琬初大聲道。

白芷怎麽來了？

她是方姜氏貼身侍候的人，知道錦楓是男人，也知道自己是女人，臨汝略一遲疑，喚崇徽：“開門給她們進來。”

案上鋪著碩大的紙張和各色彩料，還沒落筆，故也沒放心上，沒想著要避白芷。

聽白芷說完來由，臨汝呆了呆，沈默些時，問道：“姨媽的樣子那麽不好？”

“很不好，咱家的粗使婆子都比她強，模樣六十都有了，穿的衣裳不好也罷了，那雙手……”白芷擡手比劃：“做粗活弄的，全是凍瘡，腫的厲害，斑駁龜裂，她一直縮著手，夫人沒看到，若是看到，一準不給她離開，婢子送她出去時，她擡手抹淚方看到的。”

冬雪幾人被何櫟買了放走，數一數何輿身上的錢，他不做事只花不賺，沒幾個錢，買不起人沒人使喚，方香雯不是肯吃苦的，芊月跟方香雯一個德性，何姜氏被當老婆子使喚完全有可能。

那是她嫡親姨媽，何櫟的親生母親，雖則愚頑不靈，亦不當被如牛似馬作賤。

臨汝心煩意亂，蹙眉片刻，問道：“知道姨媽眼下住哪裏嗎？”

“夫人問過了，何二郎賃的原來吉安裏宅子前面橫巷那處宅子，一前一後。”白芷道。

“你去跟三娘和渭郎說，眼下寬松些了，把夫人的月例錢補發，領了錢把屏風贖回來。”臨汝道，又吩咐琬初，“讓套馬車，我要出府。”

“二郎想去接姨夫人？”琬初問。

“看看，看看再說。”臨汝壓了壓額角。

只是看看就是騎馬不是讓套馬車了，琬初啟唇又合上，看崇徽，盼他過來勸臨汝，何輿就是禍根，即便只接何姜氏進府，也是大麻煩。

“我陪你去。”崇徽卻看不見她目光，滿心只想著不離開臨汝。

“用不著你陪。”臨汝瞪他，“我這一走又浪費半日，你好好構圖，不許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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