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五回凡心大動

關燈
臘月十五便是家主繼位大典之期,按方家祖傳規矩,典禮上要請出美人團扇與眾人觀賞,臨汝這些時外面行走,夜裏得片刻空閑時,一直在思索這件事,至回潤州,已拿定主意。

她決定,家主繼位大典上方家美人團扇最後一次出現,往後,再也不用。

為了把影響降到最低,也為了為自己是女兒身一事作鋪墊,免得後來暴露引來劇震,她決定自己著女裝,讓崇徽給自己繪像,定稿後,再繪到美人團扇上,美人團扇一側用特殊藥水寫上一行字——百年大族繁茂隆盛,扇神青睞商賈誠服,方家扇以方家女終結,順輿情領天命自此神隱。

事先擱紅磷粉在匣子一角,讓眾人看到這行字後,收扇子入紫檀匣後,借著匣蓋的阻擋,擦火石點燃紅磷粉,做出美人團扇自燃化為灰燼的樣子給眾人看,此後,方家再無美人團扇。

那一行字怎麽才能在需要時才顯示,不需要時隱藏,辦法是崇徽提供的。

還是用的繪畫時顏色調和的原理,臨汝不懂,他演示了一遍給臨汝看,果然能隨心所欲,臨汝也便安心了。

何櫟不讚成在方家風雨飄搖之時結束美人團扇這塊金字招牌。

“美人團扇一毀,往後若有什麽不測,如何是好?郭成安虎視耽耽,林源也是一心想毀了方家,外頭的扇商們恐怕會因方家沒有美人團扇而改訂郭家扇。”

“我意已決。”臨汝捧著茶杯緩搓動,緩緩道:“其實我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美人團扇能帶給方家的種種好處,而是,那把團扇伴著我成長,我自幼以自己出身扇神青睞的制扇之家為榮,那柄美人團扇在我心中,是方家之魂,毀了它,跟毀了我的魂魄精神支柱一般,可我不得不毀了它,欺世盜名瞞騙世人,辜負扇商的信任,殘害扇面美人,這種種,比我個人的精神寄托重要。”

擱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風當面掃來,緋紅潤澤的臉龐霎地變白,臨汝搓了搓臉,咧嘴一笑,道:“人心齊,山海平,表哥,毀了美人團扇後,縱使天塌下來,只要有你,有崇徽,有大家在我身邊,便沒有解決不了的。”

纖長的身影在北風裏有些纖弱,卻那麽挺拔,風颯颯響,衣裳鼓動,何櫟想走過去,攬住她,卻不敢動。

“汝郎!”他低叫,千回百轉。

臨汝本是女人,卻活得完全成了男人,其中艱辛一路陪著她走過來,不忍反對令她煩心,卻不由得憂心忡忡,失魂落魄。

錦楓有女裝,他纖瘦,然而個子比臨汝略高些,不揀窄袖小衫穿便可,首飾不多只幾套,足夠了,臨汝都拿了來,打算試穿,讓崇徽幫著挑。

美人團扇上的扇面美人是工筆畫,繪起來畫師費神勞心,美人長久不能動亦極不易,一幅畫圖至少得四日,定稿後再繪一次,相加至少要六日,家主繼位大典只有十日,臨汝對外只說自己外出奔波勞頓累著了,要靜養,吩咐不得打擾,把璟初支使到曲溪館跟琬初一起住。

崇徽在紫竹園裏男裝女裝,梳髻抹粉塗脂什麽的熟練的很,待一應所需備齊,臨汝閉了院門,屋裏悄悄換女裝。

生平第一次著女裝,臨汝照鏡子,裏頭佳人有些陌生,高高的烏髻,明眸皓齒,膚白唇紅,容光照人,只是,總覺有些違和,卻想不出哪裏不對勁。

廣袖逶迤,長裙如水在地上拖曳,擡腳一大步差點把自己拌倒,臨汝拖絞起裙擺,嘆口氣走出去。

崇徽眼直直看,漸漸地,眉頭蹙起來,越蹙越緊。

“怎麽啦?”臨汝粗聲問,穿著女裝別扭的緊,崇徽又這模樣,沒來由有些羞惱。

“你平時挺好看的,怎麽這會兒看著好古怪。”崇徽喃喃。

看樣子,沒有驚艷,驚嚇差不多。

臨汝惱怒,轉身進屋,換另一套,再出來。

崇徽還是搖頭。

臨汝不信邪,再換。

錦楓那幾套衣裳全試過,崇徽都說難看。

“難不成是這些衣裳不是給我訂做的,不適合我?”臨汝被打敗了。

“要不然,我去請何大郎過來看看。”崇徽道,懷疑自己眼光不行。

“也好。”臨汝道,何櫟傷好得差不多了,雖說不能如常人行走 ,走動片時卻是無礙的。

何櫟過來,看得一眼道:“等我一下。”

要了一件大袖衫,背過身往自己身上披,轉過來,問道:“好看嗎?”

“難看死了,大男人穿小娘衣裳。”臨汝脫口道,搓了搓手臂,滿臂雞皮疙瘩。

“你穿衣裝差不多就是這樣子。”何櫟低嘆。

臨汝驚訝,看崇徽:“崇徽是男人穿女裝都不顯難看,只是美得雌雄莫辯,我是女人,怎麽穿女裝卻像男人扮女人?”

“崇徽從小扮著女人,在脂粉堆裏長大,雖說是男人,舉止卻不失婉約,你通身上下男人的氣派,眼神鋒銳,腰背筆直,昂首挺胸,姿態傲然,半點沒有小娘的秀潤柔軟,穿著女裝也是男人,故而違和。”何櫟道。

“不然,就繪二娘吧。”崇徽道,錦楓靨生輕愁,嬌喘細細,纖柔脆弱,打眼看去,沒人以為他是男人。

臨汝搖頭,錦楓身子弱,繪像一站數個時辰不能動哪撐得住,況且繪自己上美人團扇,為的是一朝自己女兒身一事曝光,可說家主繼位大典上已經暗示過了,略作開脫。

凝眉細一思量,臨汝進臥房,再出來時,何櫟手裏大袖衫落地,崇徽打翻了筆洗。

烏雲堆髻,胭脂淺淺暈了臉,細致秀氣小山眉,秋水含煙雙鳳眸,朱唇一點紅,滿翠目,山色朦朧,慵懶可掬的似笑還無。托個凈瓶,含春觀音。挑朵花兒,慵妝嬌婦賞春芳。閨中女兒展錦被,松羅帳,鴛鴦交頸舞。

“這樣……挺好看的……”何櫟嗑嗑巴巴道,擡腳,差點踩上地上大袖衫上,彎腰撿起來慌慌張張塞進崇徽手臂裏,口中道:“我走了。”

“這樣就可以了?”臨汝詫異,說話間,腰背挺直,中氣十足,氣勢凜凜。

崇徽啊一聲,瞪圓眼:“二郎,你方才是裝的女人?”

“看出來了?”臨汝有些喪氣。

“沒看出來,猜的。”崇徽嘿嘿笑,心中竊喜,臨汝一直像個男人很好,不怕有人跟他搶臨汝了。

要是平時也是方才那股子誘人垂涎的樣子,不知多少男人圍著臨汝轉,自己約摸連臨汝衣角都摸不著。

何櫟跌跌撞撞走,如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一般,大冬天裏,額頭細細密密汗水,面頰潮紅,藏了心思許久,對著的是如蒼松如雄鷹的臨汝,勉強克制住,今日看到的,卻是桃杏開到最艷時的景致,輕盈的步子,秀致美脆的眉眼,又嬌又膩的眼神,婀娜有致的身體,絲絲縷縷都透著女兒香味,想一想,身子浸進一池燒沸的春水裏,尾椎骨麻麻的,酥到骨縫子裏。

二十歲了,卻活脫脫十四五初出茅廬的青蔥生澀稚子,廟裏清修第一次下山的小和尚,沒見過女人,見著了,皮肉成了幹柴,呼嘯北風也帶了火星子,一觸即燃。

琬初床前整理被褥,烏亮亮利落幹凈的百合髻,眉間貼著翠鈿,青裙白衫子,外罩青綾棉襖,身段窈窕,玉貌花顏,聽得腳步聲,何櫟進門,側頭看一眼他形容,微訝異之後,白面微紅,先是一赧低頭往外走,跟何櫟擦身而過又回頭,羞澀地開腔:“天冷,被子涼,要不要婢子為何大郎暖一暖?”

何櫟沒聽到,眼裏連她這個大活人都沒有,腦子裏都是臨汝。

雖沒應下,卻也沒反對,琬初輕咬唇,緩緩回轉身。

深藍色絲被折得整齊,剛正端方如身後那人,中間部分因長時間坐著,褥子比其他地方略低些,顏色略沈暗些,自己躺上去,臀部也恰好在那處吧,琬初身子著火,一雙手顫抖著搭上青綾棉襖衣領,柔滑的微涼緞面很快被指尖溫度熨熱,令人耳熱面紅的悉索一聲響,棉襖落到地上,裏頭白衫子半日扒不下來,情怯、慌張、羞臊,琬初扭頭,染了榴花的紅唇輕啟,眼皮顫顫擡起看何櫟。

何櫟直著眼,喉底吞咽似的咕嚕聲,黏糊的膩熱的眼神,沒有平時的端方溫潤,像一頭餓極的粗暴的獅子。琬初膽怯地退了一步,薄薄的白色小衫隨風輕擺,皮膚在冷空氣裏激淩淩浮起細疙瘩。何櫟眼直直走到床前坐了下去,半垂頭,面上潮紅更甚,還是沒言語,琬初輕咬了咬唇,近前去,纖長白皙的手輕搭上何櫟領口。

何櫟擡頭,熱灼灼的目光,只是目光沒有焦點,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