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靜看著門氈半晌，緊擰眉，低聲道：“這件事必定關系重大，有關方家生死存亡，不然，何櫟不會如此失常。”

“咱們的人報來的信兒，方家沒什麽事發生，何輿雖然從越州回來了，不過沒去方家，沒露臉，方臨汝跟何櫟還不知道他又跑回來了。”煙蘿道。

“也許跟十天後的家主繼位大典有關。”謝夫人沈吟。

“姐姐要在那一天公布方臨汝是女人嗎？”

“公布方臨汝女扮男裝並無十分把握致方臨汝致方家於死地，再看看，你交待咱們在方府裏的人仔細查一查，府外的人晝夜盯著方府不要放松。”

煙蘿應下。

謝夫人又道：“讓備馬車，我走一趟郭家。”

煙蘿擡頭看她，白著臉問：“姐姐想做什麽？”

“給房氏支招，讓她找何輿偷方家的傳家寶扇。”謝夫人冷笑，“沒有傳家寶扇，我看方臨汝怎麽接任家主之位。”

郭成安跟房氏說了會兒話，心情略好些，又到扇坊辦事，才剛半個時辰，府裏來人傳話，房氏要他馬上回府。

房氏迫切等著他，一掃之前郁悶，滿面喜色。

謝夫人方才過來，閑談中嘆道，本想去方家找方姜氏說話，可方家戒備森嚴，家主繼位大典在即，上下人等怕方家傳家寶扇有意外，被偷什麽的，歷來家主繼位都得要請出傳家寶扇，也難怪方家緊張，又說，臨汝表弟何櫟的親弟弟從越州回來，方家都不放他進府，她也便不去觸黴頭了。

房氏被觸動，霎時又想到一毒計。

重利誘何輿偷出方家傳家寶扇，從根本上斷絕方家生機。

“偷出方家的傳家寶扇，讓方臨汝無法順利接任家主？這有用嗎？方游豐沒用的很，方臨汝便是沒有經過繼位儀式也是方家家主。”郭成安不甚讚同。

“扇神庇護方家扇一說，在我看來無稽之談，可扇商們卻深信不疑，敬畏喜愛方家那柄美人團扇，若能偷出來，就破了扇神庇佑方家一說了。讓何輿偷，不過花上一兩百金引誘他，得手了，咱家得利，失手，咱們也不吃虧，倒可以讓方臨汝暴怒，何輿是何櫟親弟弟，若能讓何櫟跟方臨汝反目，方臨汝便猶如斷了雙臂，更是意外之喜。”房氏道。

“怕不怕又是一個林源？上次給林源出主意，天禪寺的佛像金粉刮下來換銅粉，他貪財卻膽小的很，還得咱們幫著找人去刮，忒麻煩。讓何輿去偷，後來抓著咱們家把柄，一直要脅勒索怎麽辦？”郭成安遲疑。

“你自己別露面，去找你外祖父要人跟他接觸，事成後即從潤州城消失，他想訛詐也沒處找人。”房氏緩緩道。

郭成安霎時開朗，大讚妙極好極。

潤州城說大不大，要找何輿卻也不難，郭成安的人翌日中午便找到何輿。

郭成安派了人跟何輿搭話，許了一百金，何輿加碼要了二百金，三言兩語就談成了。

何輿興高采烈回了越州，誰知鋪子只能出租不能變賣，氣得要把何櫟分屍數段，嚼肉喝血。

何三郎幾人聽說何輿回潤州，何櫟明白發還產業給他們，不怕被追回了，一齊過來看何輿，名是敘兄弟之情，實則譏嘲他，借踩何輿擡高自己，往自己臉龐貼金。

他們三個不成器，何輿更不堪，難得有人比自己廢物，不踩一踩天理不容。

何輿哪是肯忍氣吞聲的人，一張嘴鬥不過三張，也便動手，以一敵三哪打得贏，被何三郎三人合力揍了一頓。

何姜氏心疼大哭，找妯娌評理，何家幾個媳婦都不是善茬，沒討回公道，反被嗤笑辱罵一頓，後來還是方香雯帶著芊月捋袖子上門，幾個人還不知她與方家決裂，怵著她方家女兒身份，三家各賠一緡銅錢醫藥費。

何輿養好傷，除了回潤州啃方家吃方家，再無其他謀生之法。

進潤州城，卻聽說方家扇坊被燒，先前他住的房子被賣了，他的酒肉朋友告訴他，方家連鋪田地都賣的賣當的當，外頭還借了許多錢，臨汝能不能重振家門難說。

何輿手足冰涼痛不欲生，傷心失了啃吃的肥肉。

不敢去方府，怕方家無人可用逼他做苦力，也怕方家留下方香雯把方香雯嫁人獲取聘金填補虧空，他如今沒錢，若沒有方香雯，連個暖床洩欲的人都沒有，況且，還圖謀著讓方香雯去騙出柳氏的私房。

以他對柳氏的了解，他篤信，柳氏絕不會把自己的私房拿出來跟方家共度難關。

手中沒多少錢，住不起客舍更不說置宅第，暫時賃了處宅子住。

何姜氏聽說何櫟重傷殘疾臥床不起，哭成淚人，當時就要跑方家看望兒子照顧兒子，被何輿攔下了。

本擬到越州賣了鋪子再買下人使喚，到了越州賣不成鋪子，沒買成下人，方香雯自然不做家務的，芊月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大家千金派頭，只服侍方香雯，做飯漿洗家務等事盡落何姜氏頭上，何姜氏到方府照顧何櫟，他們就沒人使喚了。

何姜氏四十有餘，再不曾做過粗活的，一心還盼著何輿改變性情變得上進，任勞任怨，只是見不著何櫟，不知何櫟如今怎麽樣，那也是她親生兒子，暗裏夜夜痛哭，哭得眼睛灰蒙蒙，看物兒都不甚清晰，做事顛顛倒倒，何輿煩躁，方香雯和芊月不能罵，只拿何姜氏出氣。

何輿做兒子的朝打暮罵，方香雯也便不客氣了，飯食挑三揀四，衣裳嫌漿洗得不幹凈讓何姜氏洗了一遍再洗第二遍第三遍，後來，連芊月也看菜下碟子，叱罵起何姜氏。

短短數時，何姜氏驟然間老了一二十歲，半頭白發，猶如花甲老嫗。

何輿與郭成安派的人談妥，收了五十金定金，樂不可吱，有錢他不是想著做什麽買賣營生，而是享受，先去迎賓樓大擺闊氣點了一桌菜暢飲豪吃一頓，接著跑牙行買了四個婢子。

方香雯嫌何姜氏做事不麻利，見買了人，也不管何輿哪來的錢，歡歡喜喜擺起當家娘子架子，吆三喝六指使人幹活。

“你哪來的錢買人？”何姜氏顫顫問。

“看你做事辛苦買人替你啊，你是我母親，我怎麽能讓你一直受苦呢……”何輿擺出孝順兒子嘴臉，滔滔不絕說舍不得何姜氏辛苦的話。

何姜氏昏蒙的老眼瞬間淚水彌漫，擡手不住拭淚，大冬天裏幹粗活，冷水裏洗衣裳洗碗洗菜，手背皮肉紅腫青紫，凍裂無數口子。

何輿看到，嫌惡地移開眼，忍著惡心，又說許多好話，發誓以後賺到錢了要給何姜氏過好日子，讓她在妯娌面前揚眉吐氣。

“只要你上進，母親怎麽著都好。”何姜氏哭得喘不過氣來。

“多謝母親，母親就是疼我。”何輿嘴裏抹了蜜，說了許多後，把話題轉到要說的，“母親，我想找個營生做，只是沒本錢，找朋友借錢，朋友說，讓我拿方家的傳家寶扇給看一眼就借錢給他，母親，你回方家去，讓姨媽留你，尋得機會偷出美人團扇，我拿去給朋友看一眼，看過了就給你送回方家。”

“你說什麽？”何姜氏呆呆怔怔看何輿，淚水還掛上臉頰上，眼裏神采散了，“你買人的錢就是偷方家美人團扇的報酬？”

何輿不提防她看出來，霎時惱羞成怒。

上次要進方府被打斷腿，心知還想進方府不易，便是進去了，進不了澄漪山房也偷不出美人團扇，只得陪好話哄何姜氏，被拆穿，也不裝了，惡聲道：“是又如何，你只管去把美人團扇偷出來，別的不用你管。”

“美人團扇是方家傳家寶，幹系重大，扇坊剛被燒，再丟了美人團扇，你讓汝郎如何帶著方家度過危機。”何姜氏抽泣，不住搖頭：“我不偷我不偷。”

“你不偷是吧？我已經應承人家拿了錢了，沒扇子給人家我命休矣，我也不能等人家來取我命了，這就先自己了結。”何輿高聲叫嚷，沖進竈房拿了菜刀出來，作張作致要抹脖子。

方香雯一旁聽著熱鬧看笑話，何輿要抹脖子當即哭喊著上前攔，一邊攔一邊罵何姜氏：“都說虎人毒不食子，你連畜牲都不如，不過拿把破扇子出來，有甚為難的。”

“那不是普通扇子，那是方家傳家寶，方家制扇第一大家倚為憑仗的寶物。”何姜氏低泣。

何輿眼見作勢抹脖子還不能讓她答應，思量這回不弄得像模像樣不能成事，狠了狠心，甩開方香雯，菜刀一拉，刀鋒從脖頸擦過，殷紅一道血口子，大喊一聲“我命休矣”，仰面躺倒地上。

“輿郎……”何姜氏大哭，撲過去捂傷口，淒然道：“你別割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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