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櫟坐在謝宜寧做的可移動可升降的小木床上，深藍色被子蓋到胸前，深青薄綾大袖衫有些寬，肩膀削薄如竹片，溫潤的臉龐因消瘦而棱角分明，下巴比比刀鋒還銳利，臉色白得發青，濃黑的睫毛下瞼，掩蓋了眼底神色，眉頭緊皺著，眉心一道細摺。

臨汝暗悔，不該跟崇徽在外逗留許久，使他擔心。

何櫟擡頭看到臨汝，晦澀的眼亮一亮，飛快地上下打量了臨汝一下，籲出一口氣，帶著笑意道：“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可是……”臨汝嘆氣。

“胡勇逼舒永根做內應燒咱們家扇坊？”何櫟自語似問，輕搖頭，“不大可能。”

“我也是覺得蹊蹺，石脂不多見，也許可以從石脂來源上查。”臨汝道，說得這麽一句便沈默了，手指在床沿劃拉，一下一下來回不住劃。

何櫟知道她思量著什麽，怎麽處置舒永根，他也覺得棘手。

饒了舒永根，死者死不瞑目，傷者怨憤難平。

不饒，他青年喪妻，含辛茹苦拉扯舒九娘長大，父女情深，即便他死有餘辜，舒九娘定也是不舍得他死的，必然與臨汝與方家反目。

方渭若堅定地站在方家站在臨汝這邊，則夫妻仳離家破，他阿耶新喪，斷了一臂，又怎忍看著他恩愛鴛侶成陌路。

若是方渭跟舒九娘一心，從此恨上臨汝恨方家，方秀綺早晚要嫁人，沒有方渭幫忙打理方家，臨汝又得操心扇坊又得操心內宅，不免顧此失彼焦頭爛額。

臨汝尚拿不定主意處置舒永根，傳來他自絕的消息。

他托鄰居給舒九娘送來遺書，道這些日子頻頻夢見死去妻子，女兒已長大，許得佳婿，無所牽掛，要去地下陪伴妻子，舒九娘趕回家時，他已一根麻繩吊死房梁上。

舒九娘哭得肝腸寸斷。

臨汝長嘆一聲，人死如燈滅，舒永根用命贖了罪，不應再連累舒九娘，掩下所有事情，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安排人隆重料理了舒永根後事。

石脂來源追查沒查到有用線索。

潤州城裏沒商號售石脂，要查外地，天下之大，談何容易，臨汝只得暫時放棄。

方誠蘇醒後恢覆很快，沒幾日便能下床了，雖則還時常精神不濟，卻能到扇坊視事了，崇徽登時輕松許多。

扇工們感念臨汝恩義，做事拼命賣力，借用謝家扇坊制扇僅一個半月，庫房裏已堆了三十多萬把團扇。

臨汝這日核查賬目，看看成品團扇進庫出庫賬，不由得皺眉。

一個多月居然沒有一個扇商訂扇。

冬日不是鬻扇良時，往年冬日訂出的扇也不多，卻不至於這麽長時間沒有一個商號訂扇的。

方敬走訪許多地方沒尋到名醫回來了，臨汝剛要派他到各地找扇商了解一下情況，收到江楚澤托千機閣捎來的書信——郭家在以極低的價格鬻扇。

方家扇價格原來就在郭家扇之上，眼下，比郭家扇貴了近一倍。

最普通的不配玉墜的團扇，方家鬻給扇商的價格是每把五十文，以前郭家扇每把四十五文，眼下直降至每把二十八文。

這個價制扇成本都不足。

臨汝幾疑眼花， 來回看，沒看錯，又拿出崇徽看，讓崇徽念給他聽，跟她看到的一模一樣。

郭成安這是不把方家扇坊擠垮不罷休了。

明州如此，其他地方想必也同樣，臨汝讓方敬到各地了解，打聽到情況都重金從千機閣傳訊回來。

消息陸續傳回來，形勢比臨汝估計的還嚴峻。

郭家扇在大唐全國各地都降價了，郭成安許是從上回團扇長黴斑事件中看出江氏跟方家關系匪淺，此次全面降價，明州是最後一個降價的地方。

方家遍布各地的扇商，除了杭州的趙氏和明州的江氏沒訂郭家扇，其他地方的扇商都或多或少進了郭家扇，有的商號手上還有方家扇，同時鬻方家扇與郭家扇，有的商號方家扇鬻光了，鋪子裏不見方家扇只有郭家扇。

趙吾行知道郭家扇降價，沒當一回事，他認為臨汝完全能夠應對。

若不是江楚澤來信，還得過許多日子才能得知。

臨汝苦笑不已。

眼下的危機，她真真想不出如何化解。

方家扇坊不被燒，方家還能跟郭家拼一拼，打一場價格仗，眼下的方家脆弱的如同初生嬰兒，經不起一點風浪挫折，沒有資金跟郭家血拼。

這日是從扇坊回府，臨汝沒回漱石榭，直接到曲溪館跟何櫟商量。

兩人商議許久，沒想到破解之計。

北風又密又急，天時時都是灰蒙蒙的，沒下雪也不見明朗，枝頭屋宇剛入夜便薄薄一層輕霜，院子青磚甬道青裏帶黑，花兒早放謝光了，枝頭稀稀拉拉枯黃的葉子。

廳口大門掛著氈簾，沐雨掀起氈簾進來，刮進冰刀子似的北風，打得各人臉頰生疼。

“千機閣剛送來的信。”沐雨掏出信，手指紅通通像幾截胡蘿蔔。

“過來烤烤火。”臨汝笑道，火鉗挑了挑炭灰，嗶叭響，紅色的火苗竄起。

沐雨攏手哈了口氣，道：“三娘說這種寒夜最是疏忽不得，得多巡視幾次，分了幾班人巡夜，璟初帶著人這時正巡視著，看樣子要下雪了，我得趕緊給她送頂氈帽去。”

轉身急吼吼出門去了。

府裏上下都知道出大事了，方家搖搖欲墜，各人謹慎的很。

臨汝苦笑。

自己這個家主當真不稱職，讓合府上下人等憂愁煩惱，擔驚受怕。

“鬻扇越多賠的越多，咱們不管，由得郭家賠錢不行嗎？”崇徽道。

臨汝搖頭，揉了揉眉心，沈聲道：“坐視不理肯定不行的，再這麽下去，不出半年，方家團扇就從團扇行業銷聲匿跡了。”

“為什麽？”崇徽蹙眉，到底入世不久，沒經歷過的便不懂了。

臨汝滿心疲倦，緘默不語

何櫟看看她，低咳了一聲，問崇徽：“你這陣子外出用膳都到哪個酒樓？”

“迎賓樓，一直走那邊，掌櫃博士都熟悉了，殷勤的很，習慣了。”崇徽莫名其妙，不明白他為何問不相幹的。

“同樣道理，扇商們鬻久了郭家扇，也很難再轉回來鬻方家扇，且，郭家扇鬻的多了，家家戶戶都知道郭家扇，此長彼消，方家扇的知名度就降低了，市場一旦失去，後來用十倍百倍的精力也奪不回來了。”何櫟道。

有一點沒說，那就是，方家若還用美人團扇作噱頭，郭家扇降價的影響雖大，卻也不至於無法應對，可臨汝不願再用美人團扇，如此，兩頭受損，麻煩更大。

“那可怎麽辦？咱家又沒法降價，就只能幹坐著不反擊嗎？”崇徽搓手，湊到臨汝面前，目光霧蒙蒙看她，一襲月白薄棉廣袖寬袍，頸間攏著一條柔滑油亮的火狐毛毛領，映著彤彤炭火瀲灩生色。

臨汝目光閃了閃，把手裏火鉗塞給他，不動聲色退了退，作了閑淡之態，笑道：“當然不能，事在人為，世間沒有不可破的事，也沒有走不通的路，端看咱們腦子夠不夠機靈了。”

“我是笨的，只能靠你跟何大郎了。”崇徽老氣橫秋嘆氣，叮啌挑炭火。

“胡說，你可聰明了，你入世只半年出頭，就跟我和表哥差不多見解了，我們可是出生就在人世間走的。”臨汝笑咪咪道。

“真的？”崇徽眼睛一亮，烏潤的眸子熠熠生輝，色迷迷把臨汝瞧著。

又想咬嘴唇了，不該誇他的。

臨汝無奈的緊，扭頭不看他嗷嗷待哺饑餓表情。

何櫟低眉，被子抵著下巴，拉無可拉，便往下推，後背傷著穿衣不便，深青色交領攏得不嚴實，露出瘦削鎖骨和大半胸膛，又猛地往上拉遮住。

崇徽鼓起嘴巴，委屈的很，咕噥幾句，沒堅持要咬臨汝嘴唇，又回原來話題，“咱們不能跟著降，那反其道而行，漲價怎麽樣？”

“漲價？”臨汝跟何櫟相視一眼，霎地坐直身體。

“是啊！”崇徽本是隨口說的，說出來後，忽而靈臺通透，腦子裏瞬間有了一套完整的想法，“你不是說，咱家扇工經過我的指導制出來的扇比以前的更精致麽？方家扇本就在郭家扇之上，既然郭家扇跟咱家不是一個臺階的，就沒必要跟它比價格誰低，只把方家扇拔得更高，跟郭家扇天上白雲地下泥巴之別即可。”

臨汝低眉凝思片刻，喜上眉梢：“高價之物購者不多，然此時冬日，不是團扇大賣之時，咱們只需穩住市場，保住方家扇的名聲跟地位即可。”

何櫟也點頭，讚道：“有道理！”手指劃動，一二三思索計策。

“表哥想到什麽？我記一下。”臨汝興匆匆進書房拿筆墨紙硯，出來時，崇徽已把矮案擡到火盆前，端來清水。

“冬日裏團扇的作用不在納涼，而是裝飾，美人用團扇半遮面，含羞帶怯風情萬種，聚會時，執著一柄團扇婀娜走著，倍添韻致，咱們把團扇包裝成禮物，鬻的不是扇，而是一種尊重身份，一種高雅時尚。”何櫟沈吟著道。

“每柄團扇都配上精美的匣子、流蘇，玉墜則還是任由顧客決定要不要配。”臨汝補充，搖了搖頭，道：“只是這樣似乎還不夠。”

“咱們還可以在扇面繪圖上下工夫，園子裏大家都是丹青妙手，筆下人物花鳥山水不知比扇坊畫工強多少，讓她們繪扇面吧。”崇徽道，搖頭晃腦，長籲短嘆，“畫工們繪的圖太難看了，眼睛終於可以不受荼毒了。”

“說的什麽話。”臨汝嗔罵，眼底卻滿是喜色，何櫟也是附掌大聲稱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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