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一回想入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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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胡家出來,夜色深沈,臨汝走得很慢,無力、疲倦、懊喪,身體發飄,走路打擺。

胡勇死了。

死了許多日子了,身體腐爛,臉龐腫得像個豬頭,蛆蟲在泛著惡臭的皮肉上爬來爬去。

她報官了,孫傳帶著忤作過來,驗過後說,胡勇是飲酒過度暴亡。

胡家酒館曾在潤州城很出名,家傳竹葉青釀綿醇清厚,老夫妻去世後,胡勇貪花宿柳,家業變賣殆盡,眼下租賃一間破屋棲身。

胡勇租住的破屋裏,屋角有一個大木桶,裏頭半桶石脂,匡床鉚釘纏著一小角碎錦緞,小娘子裙子上勾下來的,看起來,玲瓏確實被他綁過。

胡勇顯然沒留下什麽錢財,沒錢賠償方家,人又死了,方家的仇也沒處討。

臨汝報官時沒說胡勇是方家扇坊起火的元兇。

無處索討公道,也便沒必要公開扇坊起火真相了,她不想方渭和舒九娘生心結。

隱約的,她心中也不相信胡勇是元兇。

胡勇火燒方家扇坊的動機不足。

因為玲瓏喜歡舒永根,舒永根在方家扇坊做事,因而燒方家扇坊,這個理由實在牽強。

他惱舒永根得玲瓏芳心,燒舒永根的家豈不更利索。

況且,胡勇已死許多日,那個在方家扇坊廢墟上鬼鬼崇崇的不是他,另有其人,側面也說明,有幕後還有其他人。

怎麽處置舒永根?

臨汝拿不定主意。

五條人命,三十多人受傷,方家十數萬金家財,舒永根百死難贖其罪。

然而,舒九娘何其無辜,夫郎斷臂重傷,阿耶做出這等惡事,情何以堪。

街道兩旁影影綽綽燈火,閃爍燈光裏,一抹高挑的白色身影迎面急促奔過來,臨汝站住,沈沈的雙腿發軟,站立不住。

“二郎,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崇徽大叫,緊緊扳住臨汝肩膀,視線上下脧巡:“二郎,你沒事吧?”

臨汝搖頭,倦得不想說話。

“累了是不是?”崇徽混沌裏突然開竅,臨汝面前蹲了下去,喊道:“二郎,我背你。”

臨汝一雙手遲疑著,緩緩搭了上去。

寬闊的肩膀,結實強健的後背,伏上去,醉人的溫暖。

崇徽背得有些吃力,幾次踉蹌著差點摔倒,走著走著,忽然間就臉上頸上都紅透了。

燈火不明,偏他紅艷得像朵山茶花,想不註意都難。

臨汝心口撲咚跳得厲害,薄薄的布料擋不住肌膚摩擦燒起的熱度,微有窘迫,想下來,剛往下滑,崇徽馬上把她往上顛了顛,不安而又警惕地扭頭看她。

“我不累了,給我下來自己走。”臨汝強作鎮定。

崇徽緊捉住她大腿:“不行,我背著你。”口氣粗而重,霸道而強硬,脫胎換骨,不是糯米糕團兒,也不是小傻子,而是威風凜凜殺伐決斷的將軍。

燈光越來越亮,夜更深了,風更冷了,寒風裏,從上往下看去,只見他白色袍擺迎風舞動,飄然出塵,如詩如畫。

一路沈默,莫名纏繞愈發緊了,持續升溫著,行動間,衣料悉索蹭擦,臨汝低眉,眼皮底下崇徽新雪似的脖頸透著艷麗的紅,趴著的後背成了個燙手火爐。

崇徽突然咳了咳,吭哧喘氣:“二郎,我方才去挹翠樓找你,那裏面的人攔著不讓我走,笑我,看著我眼珠子都不轉……”他找詞兒,半晌,道:“像看著可口的糕點一樣看著我,還說我是童子雞。”

臨汝磨牙。

崇徽扭頭,無辜的、求知若渴的眼神:“二郎,童子雞是什麽?”

臨汝再厚臉皮也撐不住這種無知無覺的明撩手段,望著崇徽明艷照人的臉,粗聲道:“童子雞是吃的東西,意思就是想吃你。”

“啊!”崇徽嚇了一跳,瞪圓眼:“她們是藤精樹妖吃人的嗎?嬤嬤拿給我的話本裏有。”

又傻又不傻的,臨汝狠狠瞪他。

崇徽歪著脖子,很別扭的姿勢,咧著嘴笑:“二郎,你怎麽樣都好看,笑起來好看,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

馬屁張嘴即來真摯動人,狗腿得渾然天成。

臨汝抿唇不語,崇徽閃亮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顛兒顛兒接著走,一雙腿線條流暢修長,交領錦袍領口隨著他身體的動作敞開來,露出光潤的鎖骨,若隱若現的結實胸肌。

莫名熱流竄起,漲滿身體每一個角落,臨汝潰不成軍,偏過頭,忽然就如情竇初開的小娘,羞恥而不知所措。

“咱們外面吃了晚膳再回去行不行?”崇徽驀地停下腳步,往道路一旁看。

熱熱鬧鬧的兩層小樓,門前掛著兩個大燈籠,蝠雲瑞祥紋槅子髹漆窗,裏頭人影綽綽,酒香肉香撲鼻,是迎賓樓。

“我們出來許久了,表哥擔心著。”臨汝道,語氣莫名的溫軟,不甚堅定。

“吃一頓飯不過一個時辰。”崇徽哼哼,把臨汝放下來,不等她點頭,牽著她的手往裏走。

臨汝略一遲疑跟上,心中懊喪的緊,自己怎就乖乖地跟崇徽掉了個,他是樹,她成了纏樹藤,稍一擡眼,崇徽挺拔的身軀蒼勁如松,寬闊的後背,月白織錦衣料如水起伏,腰部線條流暢完美,擡步間,撓人肚腸。

一樓滿座,博士殷勤喊:“兩位郎君樓上請。”帶頭往樓上走。

崇徽樓梯口停下,一手扶著臨汝手肘,一手攬腰,纏綿的多情的姿態,臨汝身體僵了僵,眼角悄悄看四周,沒人註意,推崇徽的手收回,由得他。

崇徽不自覺伸手,回過神來顫顫驚驚,臨汝沒推開他,霎時歡喜得渾身的骨頭都酥了,指尖發抖,像是在撫摸,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臨汝,眼神黏膩膩無數蜜糖絲兒。

那樣絕色傾城的兒郎,卻又那樣幹凈清透,由不得人不喜歡,臨汝低眉瞼睫,局促地舔了舔唇。

咚咚腳步聲,木樓板細細的吱牙聲,食客們的說話喧鬧聲,清晰又模糊,入耳的,只有近在咫尺的那個人清淺的呼吸。

兩人離得太近了,擡步間肩頭蹭擦,崇徽也不退開,天真無瑕地做著色胚舉動。

臨汝半闔著眼,假裝沒察覺。

煙蘿提著食盒從後廚走出來,一眼看到攬扶著上樓的崇徽和臨汝,嘴唇蠕動,眼眶漸漸紅了。

許久,崇徽和臨汝的身影從樓梯口消失,方擡步到櫃臺前結賬。

掌櫃拔打算盤,大聲道:“承惠五十文。”壓低嗓子,又道:“那是方臨汝跟他未婚妻。”

煙蘿嗯一聲,掌櫃也是謝府老人,謝夫人埋線布局,盤下迎賓樓,把他派過來做掌櫃,搜集各方信息,躊躇片時,小聲道:“方二郎那個未婚妻是男人,是咱們家小郎!好生侍候。”

“啊!”掌櫃呆滯,煙蘿出門許久,回過神來,急找博士問,聽得臨汝和崇徽在蘭花廂忙交待,蘭花廂點的食物用的食材都要新鮮的,得好生烹調,整治出最佳味道,又命博士送菜進去時好生留意著,看崇徽喜歡吃哪些菜。

煙蘿出門,走得十幾步停下,風地裏頭怔怔站著。

暗裏一直觀察臨汝,見過她許多回,那樣剛硬的鋼鐵一樣的人,居然露了揚柳枝兒的柔軟姿態,而崇徽,小心翼翼像呵護眼珠子似待她,可想而知感情極好的。謝夫人圖謀得逞之時,便是方家分崩離析他倆情緣崩斷窮途陌路之時,崇徽四歲被迫離家,這幾年不知怎生的顛沛流離困頓,難得遇到臨汝過上好日子,卻要被親生母親斷了生路。

孩子落地後謝夫人怕謝天被外頭花花草草纏上,把孩子扔家中隨謝天外頭行走,孩子一直由她跟含胭照料,雖然不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也跟兒子無差,她又不曾嫁人生孩子,把曾經護持撫養的孩子看得更重了,想著崇徽坎命運坷,由不得肝腸寸斷,悲難自抑。

臨汝和崇徽回到方府已是亥時。

崇徽一路呱嘰說個不停,沒有具體的內容,東拉西扯,一時誇月亮圓,天上黑雲沈沈,月牙都不見一個,一時說好熱,一時又問臨汝冷不冷,要把外袍脫下來給臨汝披,前後矛盾,蠢不可耐,渾不見平時的冰雪高潔,煙火氣重的很,目光癡癡脧視著臨汝眉眼。

這偷到腥的貓兒模樣,任何見了都會想入非非,曲溪館在望,臨汝停住腳步,粗著嗓子道:“夜了,你回去安置,我自己去看表哥跟他說事。”

“啊!這就要跟你分開了?”崇徽垂頭喪氣,目光黏黏看著臨汝半晌,湊近來,期期艾艾道:“二郎,我想咬你嘴唇,給我咬一下再趕我走行不行?”

臨汝一腳踹去,崇徽下意識退了一步,臨汝昂頭,大步進曲溪館。

“好好的,一要見何大櫟就換了個人。”崇徽撫著疼痛的小腿,看著臨汝昂然如風背影,茫然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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