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坊裏有人事先弄了易燃物引起大火？”何櫟勃然變色，心中和臨汝一般不相信火災是天災，只是，從沒想到居然是扇坊內部的人搞的鬼。

“絕對是，外面的人進不去。”臨汝悲難自禁，憤恨不已。

一直懷疑郭成安，但從沒懷疑過自己人。

何櫟緊攥床板，雙眼幾乎要噴出血來。

本是和美快樂的中秋夜，卻成了人間地獄，燒死燒傷那麽多人，外頭的人動手也罷了，居然是內部的人，大家朝夕相處，嘻哈說笑，怎下得了手！

方家待下不薄，除了應得工錢，逢年過節還額外賞錢，賞布匹絹帛等物，對方家若有不滿，大可跟臨汝明白提出來，怎就背後下如此黑手。

“看下方誠可撐得住，若撐得住，馬上擡著我跟他一起去扇坊，召集所有人訊問。”

“這麽一來，會不會打草驚蛇，又弄得人人自危？”臨汝猶豫。

何櫟深吸氣，許久方忍下怒火，道：“那就別挨個問了，先問管事，那人處心積慮禍害方家，定有跡可遁，問一問，看看起火前有沒有誰有異常。”

方誠下頭有八個二管事，此次大火中，三人燒死，四人重傷，只有舒永根沒受傷。

重傷的四人在方府裏養傷，方誠醒著，臨汝挨個問過，心臟沈沈如墜無底深淵。

方誠說，中秋那日扇坊扇工們歇息，只幾個管事開工整理清盤，當日進了一批絹帛做扇面，舒永根駕馬車去布料行拉回扇坊的，大家要去幫忙，舒永根攔著說不用，他尋思著進的絹帛不多，也便由他一個人忙乎。

當晚收工關門時，他和何櫟分頭巡視各個院落，曾見絹帛庫房前中庭挨著柱子擱了一只木桶，他以為是舒永根卸貨後熱打水擦臉，也沒在意。

扇坊裏共有五口井，一進院子和二進院裏，裏頭劈絲工坊和繃扇面工坊各一口水井，絹帛庫房這邊沒有，洗臉一般都到水井邊的。

那只不正常出現的木桶有問題！

起火一事與舒永根有關？

怎麽可能！

方渭雖然不是方家血脈子弟，可跟方家子弟無差，舒九娘是他獨女，方家跟他算得上兒女親家，方家榮，他女兒女婿日子舒暢，方家敗，他女兒女婿日子難過。

臨汝想不通，那人若真是舒永根，為什麽？

“帶上兩個人再去找他，或者差人去把他叫過來問話。”何櫟道身子還不能動，坐在謝宜寧做的小床上，上半截搖起來，坐著的，看臨汝大步霍霍往外走，急得大喊。

“沒事。”臨汝無半分懼色，窮兇極惡之徒都不怕，更不說舒永根。

“不行，我不放心。”何櫟緊抿唇，寸步不讓。

“表哥。”臨汝回轉身，床前跪下，輕攥起何櫟手，低聲道：“打老鼠忌著玉瓶兒，我不能帶人，也不能吩咐人喚舒永根來問話。”

“你……”何櫟愕然，“若證實舒永根是元兇，你想瞞著所有人，保渭郎跟九娘？”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傷渭郎的心。”臨汝茫然。

那個陽光開朗，笑起來兩個小虎牙，可愛可親的兒郎，若是知道陷方家於絕地，致他斷臂的罪魁禍首是他岳父，該如何自處？

他跟舒九娘能不生心結如以往恩愛嗎？

何櫟沈默片時，道：“帶上崇徽吧。”

舒永根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皮包著肉，瘦骨嶙峋，門縫細細一道緩緩打開，青天白日裏跑出個孤魂野鬼，看見臨汝，瑟索了一下，眼神閃爍，不敢跟她對視。

臨汝心下一沈。

不需問，只看他情形便心知，罪魁禍首真的是他。

掩下悲憫憤怒絕望，臨汝緩緩道：“我找到扇坊的起火點了，絹帛庫房前的中庭。”

舒永根身體顫了顫，死灰渾濁的眼睛滑出一滴淚，撲咚跌跪地上，無力虛弱，低聲道：“是我，是我鬼迷心竅，這事跟九娘無關，求二郎別遷怒。”

抖抖索索從袖袋裏摸出幾張紙，筆劃粗亂，數處水漬痕跡，寫時心情痛苦自責躍然紙上。

紙上記著行事經過，摁了指紋簽了名。

臨汝定定看，越看心越沈。

舒永根被人利用了。

八月十四日收工回家路上，有人攔住舒永根，許他二百金，讓他提石脂進方家扇坊，他毫不猶豫拒絕，誰知戌時，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門外沒人，地上一綹頭發和一只金釵，還有一個打井的水那麽大的木桶，裏面盛著油脂。

桶底壓著一封信，信上說，若想玲瓏平安，就按吩咐的辦。

舒永根到挹翠樓問得玲瓏真的不見後，糾結痛苦，最終屈服了。

他愛玲瓏，不想玲瓏出事。

借著外出拉絹帛回扇坊的機會，他把木桶擱到馬車車輿裏。

木桶特制的，桶底有木塞子，他按紙上吩咐，在離開扇坊時把木塞拔掉。

因脂油淌得很慢，暮色暗沈，方誠也沒發覺。

當晚火起，他躲家中不敢去看，事後聽說方家扇坊整個燒成廢墟，燒死燒傷那麽多人，方渭失了一條手臂，悔恨不已，這些日子連去挹翠樓問一聲玲瓏回去都沒有，一心求死。

“找你那個人是何樣貌？”臨汝沈聲問。

“那人戴著帽子，帽沿壓得很低，沒看清，只知道中等個子，三十歲左右。”舒永根道。

這種特征潤州城一抓一大把，臨汝瞇眼，“仔細想想，有別的異於常的地方沒有。”

舒永根皺眉細想半天，叫道：“我想起來了，那人右手手腕眼處好像有一指甲片大小暗紅色疤痕。”

有記號就好找了，臨汝出門，走幾步又回頭，緊盯舒永根，緩緩道：“這事別告訴任何人，包括九娘跟渭郎，怎麽處置你等我查出幕後之人再決定。”

“二郎，你……你意思是不會誅連九娘！”舒永根眼睛一亮，重重磕頭，“多謝二郎！”

臨汝輕嘆，招手崇徽跟上。

“城裏人那麽多，上哪找？”崇徽憂心忡忡。

“先去挹翠樓看看玲瓏回去了沒。”臨汝道，瞥一眼崇徽，他這樣的容貌，帶著他去煙花地，也不知能否全須全尾脫身，頗躊躇。

“挹翠樓？就是上回何大櫟被拖進去那地方？”崇徽問，臨汝剛點點頭，他面臨猛虎野獸般連連退了幾步，慘兮兮問：“我要是去了回頭夫人生氣了怎麽辦？我不去行不行？”

臨汝不自禁撲噗一笑，滿腔悲憤激狂消散，大度地揮手，道：“行，你別去了。”

挹翠樓乃潤州城最有名的煙花地，風流的銷金窟，外頭寒風凜凜，裏頭春意盎然，姐兒們半露酥胸，紅繞翠垂，芳香撲鼻，臨汝進門，鴇母大堂中站著，眼睛飛快地將她上下掃了一遍，隨即滿臉堆笑上前，聽臨汝道要找玲瓏，往窗前一指：“就是她。”

背對著，只見長及腰如墨緞的長發，扭過頭來，臉龐膚膚白皙光滑，五官清麗，如初綻的水仙花鮮脆嬌嫩，清香襲人，雖不是傾城絕色美人，歡場裏也數一數二了，看起來，約摸不過雙十之齡。

這樣的美人怎麽會看上舒永根？

臨汝心中閃過訝異，轉念一想，歡場中迎來送往嘗遍人情冷暖，舒永根踏實忠厚，喜歡他也不奇怪。

玲瓏說，八月十四那晚，她去找舒永根，在離他家不遠處拐角被敲昏，再醒來時已是八月十六早上，回到挹翠樓中了。樓裏姐妹說，清早開門時發現她昏迷在門口，把她擡回屋裏的，什麽人綁她一毫不知。

這麽說，線索到她這裏就斷了！

臨汝起身要離開，想起一事，順便打聽未為不可，問道：“你認識一個右手手腕眼有紅色疤痕的人不？”

玲瓏目光極快閃了一下，搖頭：“沒有。”

神情不似不認識，臨汝覆坐下，沈了臉，冷浸浸的眸子緊盯玲瓏。

玲瓏垂睫不敢跟她對視，嫩白的手指纏著手裏帕子，絞了一圈又一圈，絞緊再松開，軟滑的粉色綢帕很快皺巴巴不成樣子。

“舒永根對你一片情深，他是死是活，取決於能不能找出這個人。”臨汝一字一字道。

玲瓏縮了縮肩膀，眼皮半擡，可憐巴巴看她：“我真的不認識。”

鴇母四處轉，這裏摸摸，那裏拍拍，隔著一個桌位聽著這邊對話，眼眼瞇了瞇，臉頰厚厚的白粉簌簌，吆喝道：“翠兒，這個案面沒擦幹凈，擦一擦。”

說著話，扭腰走開，閃過屏風，從後門出去，進後院，上了馬車，車夫馭一聲，馬車出了挹翠樓側門，街上兜了一圈後，來到金山街，進了宅子，扯動拉繩，煙蘿很快過來，把她帶到謝儲見謝夫人。

“方臨汝這麽快就查到玲瓏身上了，看來舒永根已招認，不錯。”謝夫人微微笑，閑閑喝了口茶，問道：“手腕眼有疤的人你見過？知道是誰？”

“知道，就是開酒館的胡家的兒子胡勇，潑皮破落戶，耶娘死了後，酒館也不開了，沒日沒夜混在樓裏，垂涎玲瓏好些時，他只愛吃酒弄女人，郭成安滿心滿眼都是錢，都是他郭家制扇大業，往常帶客商到挹翠樓來，雖則湊興喚了小娘，卻從不過夜，跟他不是一路人，綁玲瓏的當是郭成安的人，怎麽會是他綁玲瓏呢！”鴇母狐疑不解。

“不是他綁的玲瓏，找舒永根那個人手腕眼的紅色疤痕必是假的，故意露了給舒永根看的，好作嫁禍之用。”謝夫人扶了扶髻，笑得歡暢，“郭成安跟房氏果然不負我望，找了這麽無可挑剔的背黑鍋的人，你回去，暗示玲瓏把胡勇招出去，我猜，胡勇這當兒已經死了，死無對證，方臨汝便是查到胡勇，亦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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