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一回行蹤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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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方府,送何櫟回曲溪館後,臨汝讓崇徽拿蘭蓀開的藥單到藥房命人配藥。

府裏病患多,專門拔了一間廊房作藥房。

她自己去看望方渭等人。

雖然不得空具體做什麽,身為家主,每日過去看望,說幾句安撫的話,對重傷的人也是莫大的安慰。

方誠還在昏迷中,其他重傷的人傷勢略有好轉,臨汝寬慰了幾句,到方渭院中。

醒著時疼痛難忍,大夫給開了一些安神的藥,方渭睡著了,舒九娘床前癡癡呆呆坐著,臨汝喚她,擡頭傻傻看了些時,方回神,起身要行禮,臨汝按住她,讓她坐下,小聲問道:“渭郎今日怎麽樣?”

“能怎麽樣?便是傷好了,那條手臂也沒了。”舒九娘抽泣,這些日子一直哭,眼眶什麽時候都是紅腫的。

萬幸方渭看得開,樂觀,還時不時安慰她,不然,怕是夫妻兩個一齊倒下了。

陪舒九娘坐了些時,臨汝出來去藥房。

清泉守著藥房,告訴她,崇徽拿來的兩張藥方,一張藥材配齊了,一張只有幾味,差了許多味,崇徽譽寫了幾份,差人去外頭醫堂尋問,交待完自己也出府去了,去的哪裏就不知道了。

臨汝心頭熱烘烘的火焰,恨不能立時三刻能讓何櫟行動自如,固元生骨膏方子所需的藥材稀罕珍貴,差了十幾味藥材的想必是固元生骨膏,崇徽跟各醫堂不熟悉,珍貴藥材難得,人家也未必肯賣給他,打馬出了府找崇徽,打算拿了方子幫著尋問。

城裏轉了個遍,卻沒找到崇徽。

秋風蕭瑟,涼意浸人,昨晚一夜驚魂,今日一早去紫竹園,不曾休息片刻,日頭過午,饑寒交迫,精神困頓,耳畔喧雜紛亂,更加不適,臨汝牽馬走了些時,忽想起一個地方,縱身上上馬往城西急馳。

一夜暴雨,路面汙黑的泥水橫流,斷木殘垣一片荒蕪的廢墟刺得人眼睛更疼。

崇徽果是在這邊,牽著馬,廢墟前直怔怔站著。

“都這樣了,別想了。”臨汝輕嘆,下馬,走到他身邊,輕拍肩膀。

崇徽一動不動。

這樣子怎麽跟昨晚魔障時有些像!

臨汝一驚,走到他面前看,崇徽眼睛圓睜著,眸瞳卻空茫無神,睫毛都不眨一眨,對著她的臉,一點神采也無,果是昨晚那時情形。

“崇徽!”臨汝大喝。

崇徽似是聽不到,無動於衷。

臨汝額頭汗水直落,昨晚他是聽到璟初哭叫自己回神的,心念一轉,捂住肚子痛苦地叫:“好疼!”

崇徽眼珠子骨轆轆轉去,緩緩凝聚起神采,對上臨汝面龐,怔怔些時,忽而驚叫:“肚子疼?我送你去醫館。”

攬住臨汝就想打橫抱起。

回魂了就好,臨汝顧不上發火,推他:“沒事,嚇你的。”

崇徽傻呆呆“啊”了一聲,低眉,又微有惶恐之色。

臨汝嘆氣,大聲道:“走吧。”

崇徽當即開顏,歡聲應好,才學會騎馬沒多久,馬術已極好,上馬姿勢利風流瀟灑,跟臨汝並韁要走了,忽地回頭看一眼扇坊,低聲問道:“除了租賃謝家扇坊制扇,沒別的擺脫眼前困境的辦法了嗎?”

“沒有。”臨汝黯然,因何櫟得救治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崇徽低眉,緊咬唇,眼底苦惱仿徨,焦灼迷惘,驚懼害怕,臨汝提韁打馬,沒看到。

擔心崇徽又鉆牛角尖,臨汝把他喊到漱石榭安置,還在書房中擺了床鋪被褥。

這一晚夜裏起來幾次察看,崇徽睡得香沈,呼吸平穩,方放了心。

扇坊不能開工,購配固元生骨膏的藥材眼前最重要的事,天明,臨汝差了許多人城中各藥行探問,又尋思藥材貴重,各大戶人家興許有其中一兩味,又親自各家登門拜訪探問。

本擬帶著崇徽一起,順便介紹城中各大豪商給他認識,他卻不願意,只能作罷。

崇徽目送臨汝走遠了,懷中掏出一件小褂,昨晚紫竹園中蘭蓀給方渭接好斷臂後,臨汝幫著拾掇,他悄悄回自己住的房間拿的。

小褂是那年他離家出走時身上穿的,十幾年過去,軒昂男兒了,回頭看,褂子那麽小,上面血跡還在,血的鮮紅不見了,沈暗的褐紅色。當年逃出生天後,看都不敢回頭看,把小褂塞到櫃子角落,也沒洗。

這些年拿出來過,想扔,不知為何又不舍得扔,想洗幹凈,卻又不願意,怕極,也恨極。

這件血褂印記著他那段日夜被毒打,沒一時安寧的日子。

他清楚記得進紫竹園前的一切,記得自己的身世。

他是謝天的兒子!

把小褂收進懷中,崇徽在案上鋪開紙筆,研好墨,執筆,緩緩書寫。

不想和過去有關聯,不想被謝夫人尋回去,不想被臨汝知道他是謝家兒子,本打算不管不問的,看不得臨汝憂愁,何櫟想出折衷辦法讓蘭蓀救治給了他靈感。

試一試,他的親生母親若是還記得有他這個兒子,也許……也許肯租賃扇坊給臨汝。

何櫟當家產的當鋪就是合盛行,臨汝拿著飛錢贖當,謝夫人很快聽說,本想著方家經此重擊,定是一蹶不振的,誰知臨汝居然能在短短時間裏籌措出許多錢,把典當的產業贖回。

暴雨過後,花兒雕零,樹葉枯黃,展眼四顧,滿目淒涼,春芳不再,故人只能夢裏相見的愁腸,秀眉蹙得更緊。

煙蘿拉她園子裏散心,看她神情更郁,微微後悔,想了想,道:“不然,公開方臨汝是女兒身一事吧。”

謝夫人搖頭:“方臨汝這當兒聲望正高,方游豐不成器,方錦楓體弱,便是知道她是女兒身,方家上下怕是還是堅定地擁護她當家主的,她生得又好,高門大戶一聽說她是女兒身,不知多少人求娶,若她為方家狠心拋棄何櫟,找一高門大戶結親,得了助力,要扳倒她就更難了,我手上眼下只有這一個利器,輕易不用,要用了,必得讓她再無回天之力。”

“如此,可如何是好?”煙蘿嘆氣,萬不想謝夫人再做出火燒扇坊那般惡毒的事。

靜寂裏,突地傳來敲門聲。

“方臨汝不死心,又來了嗎?”煙蘿詫道。

“也有可能是房氏。”謝夫人懶洋洋道,秀美的眉頭蹙起:“母豬似的,生的兒子是頭野豬,還想求娶我寧娘,做夢。”

“房氏來了不理?”煙蘿問。

“不理。”

“要是方臨汝呢?”

“見,她不死心,我就讓她心死。”謝夫人冷冷道。

“我去看看,若是方臨汝,姐姐再去開門。”

敲門聲從墻垣門傳來,來過一次的人都知道大門從來不開啟,敲了也沒人理會,煙蘿也沒意外,等得從墻垣門一側圍墻花窗看清外頭的人,不覺訝異。

那是一個衣裳襤褸的小乞丐兒,約七八歲,一只手抓著一件小褂,一只手攥著一張紙。

“有人嗎?”小乞兒許是敲累了,揚起稚嫩的嗓子喊。

行乞的人只在鬧市或屋門大敞的宅子,這人不是來行乞的,煙蘿躊躇要不要開門時,那乞兒大喊:“謝君卿讓我來送信的,開門。”

煙蘿怔了怔,凝眉,忽地,如遭雷擊,急切開門,雙手抖得厲害,抖了許久方拉開門。

“你說誰?誰讓你來送信的?”

“一個仙子一樣的人。”小乞兒揚了揚手裏紙。

煙蘿粗暴地搶了過來。

白紙上一行黑字。

“母親,求您把扇坊賃給方家,兒君卿拜上!”

“姐姐,姐姐你快來……”煙蘿嘶聲喊,滿面淚水,“有小郎消息了,有小郎消息了,姐姐你快來……”

兒子四歲離家,字體尚稚拙,跟紙上工整端嚴的字大是不同,那團花小褂卻毫無疑問,是兒子失蹤那日穿在身上的。

“卿兒,我的卿兒……”謝夫人抱住小褂,失聲痛哭。

十四年,幾千個日日夜夜,渺無音訊,雖則不肯不願去想兒子或許已經死了,卻難抑擔心,忽然之間得到音訊,怎不喜極之餘,肝腸寸斷。

煙蘿也是大哭,哭了些時,抓住小乞兒迫切問道:“給你信和衣裳的人在哪裏給你的,你還能認得那人嗎?”

“在信陽街那邊,不認得,他戴著帽子,頭臉蒙得密實,眼睛都只露一半。”小乞兒道。

“你方才又說仙子一樣的人物?”煙蘿質問。

“我也不知道……”小乞兒撓頭:“雖然看不清臉,可是,就是覺得他很好看,仙子一樣。”

“這就沒錯了,卿兒小時就很好看,長大了定也是風采卓然。”謝夫人啞著嗓子哭著道,抓住小乞兒,急急道:“帶我們去找他,我給你錢。”

“仙子說你會給我賞錢。”小乞兒眼睛晶亮看謝夫人。

煙蘿掏出一大把銅錢遞過去,大聲道:“若是能帶著我們找到他,還會給你更多的錢,快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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