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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回奉上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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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蓀蹲了下去。

臨汝緊攥的手緩緩松開,後背涔涔冷汗略住。

蘭蓀枯瘦的手指扒掉何櫟脊梁骨敷著的草藥,來回反覆按,不時問“這個地方疼嗎?多疼?這個地方疼不疼?”

按了許久,除了疼不疼,又問了許多其他的,又跟臨汝要冰塊,要好幾味草藥。

臨汝來前有所準備,城裏大夫給何櫟開的藥每樣都帶上一點,藥臼也帶了。冰塊紫竹園裏的地穴裏就有,供應怕有時出意外送不及時,地穴裏冰塊凍著很多食物,以備急需之用。

冰塊敲成碎顆粒敷上去,扒開後,又敷草藥汁,何櫟滿頭汗水,牙齒咬得格格響,一時是凍得難受,一時是蟲蟻啃咬的疼痛,一時是麻癢。

盞茶工夫後,蘭蓀起身,冷冷道:“能治,普通保守治法,半年痊愈,若能湊齊藥材配出我家家傳的固元生骨膏敷上,三個月後就能如常人一般無異。”

“太好了。”崇徽大叫,抱住臨汝胳膊歡喜道:“怎麽樣?我就說蘭蓀一定能治,沒騙你吧?”

能治,還得她肯治。

按事先商量好的,證實蘭蓀能治了,她和崇徽就避了出去。

臨汝看何櫟,又看蘭蓀,微有躊躇。

怕自己和崇徽出去了,蘭蓀對何櫟不利。

“汝郎,你們出去,我跟蘭蓀談談。”何櫟道,艱難地擡頭看臨汝,眼裏有暗示,有不可動搖的堅定。

臨汝略一遲疑,到底還是拉崇徽退了出去。

沒關房門,欄桿前站著,警惕地看著蘭蓀的動靜。

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聽不見,神情看起來,蘭蓀說話很少,都是何櫟在說。

臨汝本以為得很久才能說動蘭蓀,未料不到一刻鐘,蘭蓀便被說動了,走了出來,緊盯著她問道:“你果真肯幫我找出害我家抄家滅門的兇手?”

臨汝毫不猶豫起誓:“我方臨汝對天發誓,若蘭蓀能治好我表哥何櫟脊梁斷骨之傷,使其行走與常人無異,我必窮方家家財,盡畢生之力,幫蘭蓀找出滅門仇人,幫她報仇,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我要你以崇徽發誓。”蘭蓀冷冷道。

臨汝一怔:“我跟你之間的約定與崇徽何幹。”

“與他無幹,但是我就是要你以他發誓,你發誓,若違誓言,崇徽烈火焚燒而死不得善終。”

這誓言忒毒。

臨汝想起方家扇坊起火那五名死者,烏黑的身體骨骼,皮肉無存,周身發寒,血肉凍住,雖則答應了定會盡力做到,要她以崇徽起毒誓,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蘭蓀低哼,露出果然是糊弄我的表情。

臨汝咬牙,緩緩啟口,前面的話又說了一遍,道:“若違此誓,讓我受淩遲之刑之後,再被五馬分屍而死。”

淩遲之刑千刀萬剮,五馬分屍之刑更是殘忍到極致。

蘭蓀霎地變色。

崇徽已急得臉都白了,大聲道:“不成,青天明鑒,二郎若違誓,所有報應盡落我身上,讓我被烈火活活焚燒而死,別降罪二郎。”

“你倆倒是深情,不過,兩個男人便是相愛,又做得了什麽。”蘭蓀冷笑,轉身進門,沒再逼臨汝按她所說發誓。

蘭蓀研了墨,細細寫方子,先寫普通治療的方子,接著寫固元生骨膏方子,寫完了,淡淡道:“我家祖傳醫術不能外傳,這方子裏的藥材我加了好幾味,尋常醫者分辯不出,要我親自治療的話,或是把他留紫竹園裏,或是把我接出去,不然的話,讓崇徽每五日送一次藥材過來,我調制好給他帶回去敷上,固元生骨膏藥材尋齊後,配好了,我再教崇徽怎麽敷怎麽揉按。”

“我留下吧。”何櫟緩緩道。

“不行。”臨汝搖頭,把何櫟留在紫竹園,哪放心。

把蘭蓀接出去,方家多事之秋,又怕她生事。

臨汝糾結,看崇徽,崇徽塌了臉,不甘不願道:“我來回跑吧。”

由他一個人來回跑,臨汝又擔心蘭蓀暗算他,方渭若沒重傷,倒是一個信得過的人,有他陪著就好了。

想起方渭,猛然間想起方渭的斷臂,臨汝心頭鈍刀銼磨般,難受得直不起腰。

才剛二十歲,笑起來兩個小虎牙,陽光開朗的兒郎,以後卻只能獨臂生活。

“怎麽啦?”崇徽惶然不安,拽住臨汝胳膊迫切問。

“汝郎想起渭郎。”何櫟幽幽嘆息。

蘭蓀眸色沈沈,盯著臨汝看了片時,道:“也是骨傷的人嗎?買一送一,我不要其他交換條件了,交給我。”

“手臂已經切掉了。”臨汝澀澀道。

“切掉了我也能把筋脈接上,固元生骨膏若能配出來,斷骨也能再生,治好後,雖說不能提擡,表面看來卻是與常人無異,端個碗拿箸執筆什麽的無礙的。只是這樣的重傷,得我親自治。”蘭蓀道。

“切掉十八天了,斷臂已經掩埋了。”臨汝低聲道,抑制不住喉間帶了哽咽。

蘭蓀默然,半晌,道:“這是他命該如此了。”

臨汝不信命,一直以來,她堅信人定勝天,可是這半年來,方家接二連三遭禍,除了天命定數,無其他解釋。

沒有方渭陪著,便自己抽空陪著罷。

臨汝最後跟蘭蓀約定,每五日她跟崇徽過來拿一次藥。

崇徽歡喜起來,原先不願意,心中沒想著蘭蓀暗算自己,只是不想跟臨汝分開,跟臨汝分開一時半會都難受。

馬車出紫竹林,崇徽外頭駕馬車。

臨汝跟何櫟坐車裏頭,為何櫟攏嚴實被子,問道:“表哥,你怎麽說服蘭蓀的?”

“我跟她說,她在紫竹園中沒有地方練醫術,我這傷正好可以拿來學以致用,大致身有所長的人都想有地方大顯身手吧,又能報家仇,兩廂得便,她沒理由不被打動。”

臨汝覺得只這些還不夠,尋常人也許會動心,蘭蓀則不然。

幽居禁竹園裏,報仇雪恨也不能在人前揚眉吐氣,至於醫術,她出不了紫竹園,愛慕崇徽又無望,這輩子可預見的沒子女,無人傳承醫術,醫術練得再好亦無用。

除了這些,想不出還有哪些能打動蘭蓀,思來想去,也許蘭蓀是想借此多見崇徽幾面,也便釋然。

卻不知,何櫟另遞了命門給蘭蓀,他跟蘭蓀道:“你可以給我下慢性毒藥,每個月或每季給一粒解藥那種,只要我配合你,不讓別的大夫給我診脈,汝郎不會發現,等汝郎幫你報了家仇,你再給我解藥。”

那時,蘭蓀會不會不肯給解藥,會不會又提別的交換條件,何櫟顧不得了。

眼下先治好傷安臨汝心,幫蘭蓀家報仇至少得三五年的籌謀,三五年之後,變數很大,誰也看不著會是什麽樣,那時若無路可走,他瞞著臨汝來個意外身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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