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五回義薄雲天

關燈
“不成。我若出租扇坊,知道的說是謝方兩家交情,不知道的,只當我謝家活不下去了得賃祖業度日,謝家聲名落地,汝郎若有一絲半分憐我孀居之苦,就別再提。”謝夫人斷然道,一點轉圜餘地不給。

她是那種拿定主意旁人言語打不動的人,臨汝也不多言,掩下失望,微笑著告辭。

出了謝府,面上笑容消失,上馬後,怔怔失神,信馬由韁,不知不覺來到城西扇坊廢墟前。

斷墻殘垣,廢土焦木,半個月過去,空氣中還彌漫著火燒焦味。

風光無限的制扇第一大家,半年時間裏,家主去世,扇坊沒了,前路茫茫,滿目迷瘴。

天地不仁,死者何辜!

回來後來過數回,每一回看著,都有種眼前黑暗不見天日,周身血液凝結,心跳停止的感覺。

臨汝跳下馬,雙膝虛軟,一步一挪,廢墟堆裏跪下,沈默地看著四周。

心中難以言說的悲慟,卻哭不出來,眼淚是有依靠的人才能流的,她是家主,是方家幾百口人的依靠,淚水只能在心中凝結成冰化成利刃紮著心窩,不能渲洩於色。

扇坊為什麽會起火?

方家報官了,林源帶著人過來勘查後說,可能是那一晚城裏放煙花,火花飛濺引起的,便無下文了。

臨汝不信。

城西地曠人稀,哪來的人在這邊放煙火?

滔天的恨,然而,沒有證據沒抓到黑手,她只能忍,強迫自己壓下,假裝相信官府的論斷,接受扇坊大火是天災的說法。

輕重緩急有所不同,眼下最要緊的是救治傷者,扇坊重新開工。

等得空了,她定一寸一寸扒,追尋蛛絲馬跡,把幕後黑手揪出來。

紅日西斜,殘陽如血,臨汝縱身上馬。

方府門前下馬時,面色平靜,舉止從容,不見失落與頹廢。

“二郎,娘子回來了。”引泉迎出來,滿面喜色。

回來了,這麽快!

臨汝一顆心跌到谷底。

數一數,崇徽從揚州趕去杭州明州再回來,只在路上走的時間,日夜兼程不停歇,最快也得十三天,江楚澤和趙吾行若是肯借錢,怎麽也得要一兩天籌錢時間。

這是見了他們即被拒絕了,只能回來了!

身體像負著沈重鎧甲,僵直冷硬,面前已不是戰場,而是屠戮場,謝夫人不肯租扇坊給方家,方家沒有出路,錚亮的屠刀高懸,敗勢已定,再多努力不過垂死掙紮。

人還活著,心已經涼透,馬蹄在心口來回踩踏,心臟血糊糊如泥漿,強撐著,只是因為,她是方家家主,她不能倒下。

“娘子帶著客人去了金閶廳。”引泉響亮道。

臨汝一怔,整個人僵住:“客人?”

“是的,娘子帶著一位客人一起回來的。”引泉道,一只手舉到頭頂比劃,“客人鐵塔似的,個頭真高。”

江楚澤!

跟崇徽一起趕過來,怎麽看也不是要跟方家撇清不肯借錢的樣子。

臨汝想從容,想沈住氣,不要在江楚澤面前落面子,然而,此時此刻,激蕩的心情促使她再也忍不住,雙腿不聽她理智的使喚,擡步往金閶廳狂奔。

外面夕陽餘暉隱隱,廳裏頭有些沈暗,不見崇徽,江楚澤負手站著,望著墻上的“利緣義取,大商無算”字幅,高大魁梧的背影,奇峰聳立,鐵塔入雲。

熟悉的一幕,恍如當日他到方家扇坊之時的情形。

臨汝喉頭微哽,一聲“江大郎”喊得幾不可聞。

江楚澤卻是聽到了,驀地轉身。

風塵仆仆,滿面風霜,淩厲威嚴的虎目在與臨汝目光對上的剎那,浮起了一抹剛硬的溫柔。

臨汝心臟被重重敲擊了一下,感動之餘,酸楚的疼痛。

“你還好吧?”江楚澤沈沈問,迎出來,按住臨汝肩膀,定定看著她。

銅臂鐵手,沈沈的千斤墜力道。

“不怎麽好?”臨汝澀澀一笑,這麽多天人前一直若無其事雲淡風清,這當兒,不想再裝了,輕聲道:“方家眼下站在鬼門關前,生死瞬息,一步地獄一步生天,是生是死,難說。”

“我相信你一定能帶著方家走下去。”江楚澤威嚴的虎目漫起笑意,松開臨汝,舉起右手,掌心對著臨汝。

風霜、疲倦、仿徨、軟弱好像因他一句話而消失,臨汝微微一笑,舉手掌心對上,與他重重擊掌,“多謝!定不負君厚意。”

“這才是我認識的方二郎。”江楚澤哈哈大笑,帶頭往廳裏走。

兩人落座,江楚澤執起茶壺為臨汝倒茶,臨汝往外頭看,江楚澤了然,道:“我跟崇徽進府時,聽說你外出了,崇徽牽掛著各種事,我讓他自便,有婢子過來招待被我打發走了,我自個熟不拘禮,方二郎莫怪。”

臨汝展顏笑,滿心感激。

方府如今許多傷患,事兒比往常添了不知多少,各人忙得腳不沾地,雖說三兩個婢子招待客人耽誤不了多少事,難得的是他在方家落難時的這份親密姿態。

江楚澤喝了一口茶,閑淡道:“江家籌了三萬金,我換了飛錢交給崇徽了。”

臨汝握茶杯的手一顫,杯子差點脫手,一時間忘了道謝,驚訝道:“這麽多?江當家肯答應?這麽短的時間怎麽籌到?”

“我阿耶上個月去世了,我已接任江家家主之位,接任家主之位時清盤家產,現金正好在手上。”江楚澤道。

臨汝一怔,沒想到江爾林竟然已去世,“汝不知,未登門祭拜,實在有愧。”

“你事兒多抽不出空,兩地又離得甚遠,我便沒差人給你送訃聞報喪。”

他想得如此周到,臨汝唯有感懷,沈默些時,起身,長揖到地,清聲道:“江大郎慷慨解囊仗義相助,汝感佩,多謝江大郎!”

“在商言商,借是交情,利錢卻少不了的。”江楚澤大笑道,起身,拍拍臨汝肩膀,道:“我此行就是看一看你,你既很好,我也不多逗留了,這便回去。”

“這麽快就走?”臨汝不同意,“長途跋涉,至少得歇一日再走。”

“我若住下,你少不得要招待我,你這時哪有工夫,我阿耶剛去世,家中也不太平,我得趕緊趕回去。”江楚澤擺手,闊步往外走,昂揚的身軀,一雙長腿比臨汝幾乎長了一倍,臨汝追上到府門口,江楚澤已交待引泉喚人給他牽馬過來了,縱身上馬,馬背上沖臨汝拱了拱手,提韁,“駕”一聲,疾馳離去。

臨汝目送他由近及遠,直至什麽都看不到,滿心激蕩。

誰說商人重利輕義,撲面銅臭味中,一般也有高嶺之松,雪裏傲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