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郎……我……”何櫟喉底嗚咽似喊，眼底深深的不舍，貪婪地看臨汝。

“表哥，你一定要堅強，跟閰王抗爭，你知道的，方家離不開你，我離不開你，你還要保護我呢。”臨汝定定看他。

“好，我答應你，一定活下來。”何櫟喃喃，眼睛緩緩閉上。

“何大郎！”琬初驚叫。

“沒事，表哥只是太累了，睡著了。”臨汝笑笑，何櫟血肉模糊的手指緊抓著她沒松開，她知道，他很堅強，不會丟下她獨自面對風刀霜劍，獨自面對絕境。

“我糊塗了。”琬初低泣，“從中秋晚上大火起到現在，何大郎就未曾合過眼。”

“好好照顧表哥。”臨汝咬唇，強忍悲痛。

千頭萬緒，無法逗留，起身急去看望方渭方誠等人。

方誠被燒得慘不忍睹，參湯吊著命，大夫說，能不能活過來只能聽天由命。

方渭左臂齊肩切斷，面色死灰，嘴唇焦枯，臨汝看得一眼，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紅，倒是方渭咧嘴笑，還如往常一般一臉歡樂，露著兩個可愛的小虎牙，安慰她：“我沒事，二郎別傷心。”又道：“阿耶年紀大了，前些日子一直說，郎君去了，他也活不久了，一下子去了，沒痛苦，也是極好的。”

“渭郎！”臨汝緊咬嘴唇，安慰的話如浮雲，挽不回方渭失去的左臂。

側頭看舒九娘，舒九娘往日極好看的，清亮亮一雙大眼睛，俏麗有致，這當兒如幹屍，眼窩深陷，眼眶青黑，眼底通紅，臉頰削薄不見肉，顴骨凸起，嘴唇咬出深深的牙印，滲著血水，見臨汝看自己，勉強扯起嘴唇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出了方渭房間，臨汝又去看其他人。

幾個二管事和十幾個扇工燒傷極重，傷得輕些的只有後來隨方渭沖過去救何櫟那十幾個方府下人，大家見臨汝，五大三粗漢子，都忍不住哭起來。

臨汝含淚忍悲，安撫了幾句方離開。

潤州城的大夫都請來了，各有所長，王大夫醫術也是極高明的，對治燒傷和何櫟的脊骨之傷卻沒過人醫術，目前只是控制傷情保命。

臨汝吩咐璟初，“方敬走在我後頭，估計差不多過一兩個時辰便回來，跟他說，讓他歇上半日趕緊出發，打聽一下各州郡擅長治燒傷和治表哥傷的大夫，重金請來，越快越好，給他支兩百緡錢做路費和給大夫的定金。”

吃過飯，梳洗換了衣裳，臨汝才去見方姜氏。

只要不傻，方家所面臨的危機就有幾分認知，況且璟初又來問她要私房梯己拿去變賣，可想而知形勢多麽艱難，方姜氏這兩日背著錦楓哭得數次昏厥過去，怕被錦楓看出來，借口臨汝外出家中事多要理事，不敢去秫香樓，芙蓉堂中默默垂淚。

見臨汝，猶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眼睛霎地亮了，急急問：“情況怎麽樣？”

“扇坊全燒光了，損失加起來約十數萬金，咱們家現在除了紫竹林，宅子，還有一些田地，別的都沒了。這些是小事，錢沒了能賺回來，受傷的眾多人能不能安好才是大事。”臨汝啞聲道。

“怎麽……怎麽辦好？”方姜氏結結巴巴問。

“籌錢，把欠外頭的賬還清，盡最大可能救人，再盡快恢覆制扇。”臨汝低聲道。

“我的首飾衣裳連房中珍寶全收拾了給璟初拿去賣了，給楓娘置下的那鋪子的房契也給璟初了。”方姜氏急急道。

“我知道，委屈母親了。”臨汝笑道，斟了茶，雙手捧給方姜氏，安慰道：“母親也不必太憂心，兒自當周全，母親保重身體，免兒後顧之憂就行。”

“你這孩子……”方姜氏流淚，驚魂兩日，看到女兒，心安定下來，緩緩喝了兩口茶，只覺清香無比，舒爽入骨。

“有些事想跟母親商量。”臨汝緩緩道。

方孝去世，方渭重傷，舒九娘得照顧他抽不出空料理事務，下頭好幾個二管事重傷也無法做事，她想明言宣布方秀綺打理府第中饋，為了擡舉方秀綺給方秀綺立威，想讓她住進澄漪山房。

何櫟傷得很重，養傷時間看起來一年半載不只，歸閑塢離得遠，找他商量事情和探望都極不方便，她想讓何櫟搬進漱石榭，年底她正式繼任家主之位搬進玉瀾堂後，何櫟便長住漱石榭，歸閑塢大門關禁，裏頭粗使調到外面來使喚，府裏那麽多病人，每日煎藥餵藥洗漱打掃等事不少，調出來，也可多出一些人做事。

“都隨你吧，櫟郎跟你住一處也挺好，母親不是古板的人，你若一直擔著家主之職不能跟他成親，從權也好。”

讓何櫟搬進漱石榭只是為了方便，臨汝並不反駁，笑笑算默認。

“綺娘看來是極好的，你想讓她住進來就住進來罷。”方姜氏長嘆一聲，看一眼門外，壓低嗓子：“不過到底不是我肚子裏出來的，你跟楓娘身份交換的事，不能告訴她。”

“這個自然，表哥也是無意中看出來沒法瞞他才知道的。”臨汝笑道。

出芙蓉堂，臨汝去議事廳找方秀綺。

短短兩日，方秀綺臉上柔潤的嬰兒肥褪個幹凈，臉龐瘦削，眼窩有些深，一雙盈盈大眼蘊著秋水，見到臨汝，眼眶一紅，淚水滾落：“二兄你回來就好了。”

聽說臨汝讓她主持中饋，搬進澄漪山房，淚水流得更快，抽泣許久，低聲道：“二兄信得過我，我定不負所托，盡心盡力打理好一切。”

方秀綺前兩日挑頭理事，雖則下人還聽話，到底名不正言不順，臨汝給她正名，外頭采買什麽的跟安氏要了兩個奶兄蘇剛蘇陽過來幫襯，裏頭拔璟初輔助，方府裏頭很快安定下來，井井有條周全周到。

方秀綺搬進澄漪山房裏頭的萃錦樓，何櫟卻顧慮臨汝後來女扮男裝一事洩露，自己和她一處起居壞她名聲，不肯搬進漱石榭，爭執些時，搬進離漱石榭和流觴軒不遠的曲溪館。

方家的賬分兩份，團扇生產與材料庫存賬在扇坊中，燒光了，欠外面材料供應商號的賬本擱在玉瀾堂，完好無損，臨汝一一核對，何櫟已先付了二萬兩，只差一萬兩出頭，變賣東西的錢可以先抵這個缺口，臨汝親自約見了各商號當家，願意延期幫助支持方家的，方家感激不盡，以後進材料還從這些商號裏進，不願意的，可當即結清。

十幾家商號裏頭，有五家願意支持方家，由方家確定付款時間，其他幾家不願意等，臨汝馬上結賬，共結了五千金出去。

臨汝又親自登門看望燒死的五人的家人，再送了五十金撫恤，大唐同樣出這種事的人家，主家頂多也就十金撫恤，家人悲傷之餘，對方家感恩不已。

臨汝同時宣布，受傷的人請醫服藥所有費用方家出，養傷期間工錢照付，付雙倍，扇坊成一片廢墟無法開工，責任在方家，停工期間，所有扇工工錢照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