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如焚，臨汝一路上沒停歇疾奔回潤州。

提韁的手臂麻木了，大腿內側的皮早磨破了，臨汝縱馬疾馳，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快，要快，最快最短的時間回到潤州，挑起整個方家，護住方家上下連同扇坊扇工幾百口人。

夜深，道路看不清，稍有差池，偏離道路，馬死人亡。

什麽都顧不得，只知道跑，縱馬朝潤州方向奔。

正月十八辰時，臨汝進了潤州城，至方府門前，馬兒淒厲地嘶叫了一聲，馬蹄脫力跪地。

府門外沒追債商戶圍堵。

難道進府裏搶掠了！

臨汝心頭一沈，咬牙，忍著疲倦，拖著沈重如灌了鉛塊的雙腿往裏挪。

“二郎！”璟初哭喊著從裏頭迎了出來。

“府裏怎麽樣？追討欠賬的商號的人進去搶奪沒？”臨汝迫切問。

“沒事，都散了。”璟初拭一把淚，壓低聲音：“何大郎讓人擡著他親自到典當行去，把越州城他家的那些房契地契拿去典當了，他以急用為由，只要當二萬金，價值三萬金只當二萬金，他又是方家大管事，都知道方家確實出事急著用錢，當鋪沒派人去越州核實，不知道那些產業不能變賣，順利當到錢了，每家欠賬的商號都付了大部分錢，其他的，何大郎許諾半個月內還，大家也便散了。”

臨汝咬唇，把感動壓下，往裏走。

“表哥身體怎麽樣？”

“命是保住了，王大夫說……怕是要一輩子躺著了。”璟初剛止住的淚又流了下來。

“渭郎和方誠等人呢？”

“誠管事周身燒傷太嚴重，沒一處好皮肉，看到擡出何大郎後就昏過去了，至今未醒。渭管事的左臂整個斷了，為防皮肉潰爛感染骨頭發炎傷及性命，從肩膀處切掉了。”璟初死命捂住嘴唇，卻捂不住哭泣。

“方伯……沒能救回來？”臨汝咬牙，強忍著問了出來。

方孝從小看著她長大，對方家忠心耿耿，心裏眼裏只有方家，雖是下人，其實跟她嫡親伯父無異。

璟初艱難點頭，啞聲道：“何大郎吩咐，方管家不是下人，當以主子之禮安葬，如今在鴻春堂停靈。”

“甚妥。”臨汝點頭，閉眼，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溢出，稍停，睜眼，往秫香樓方向看一眼，焦躁問：“楓娘沒事吧？”

錦楓多愁善感，聽聞出這樣大事必定倒下，素心素問兩個身子日重，錦楓倒下，她倆著急起來，怕也撐不住。

“沒事，當晚何大郎就交待，封鎖消息，不得傳到秫香樓，也交待夫人了，澄漪山房的門死守著，只幾個口緊的進出，二娘不知道出事，沒受打擊，精神還好。”璟初道。

何櫟辦事穩妥周到，細致周到，臨汝想起他以後只能床上躺著，悲傷難抑，勉強忍住，她一直扮著男兒，衣裳不是很多，首飾更是一樣沒有，只有幾根簪子，吩咐璟初去找方姜氏，把方姜氏手上首飾珍玩都要來，連同庫房裏那些日常用不著的布料寶物，趕緊拿去變賣換現錢。

“昨日下午全拿來了，三娘把她的也送來了，婢子全拿去變賣了，共得一萬金，給二娘置的鋪子的房契夫人也給我了，一時之間還沒賣出去，何大郎吩咐，所有燒傷的人都請大夫盡心診治，費用一律公中出，死去的五個扇工每家送了五十金，何大郎讓婢子跟家屬說，至少撫恤五十金，具體的，等你回來做主，讓他們好好辦喪事安排好生活。”

“很好！”臨汝眼眶通紅，低喃：“幸好有表哥，幸好有表哥！”

“柳姨娘那天晚上咋咋呼呼，被何大郎下令禁足了，三娘昨日去找她，想讓她把梯己拿出來一家子共度難關，被她大罵了一頓。”

臨汝低聲道：“別強求柳姨娘，記著綺娘的好便是。”

“三娘是真的難得，大管家去世，渭管事重傷，九娘哭得什麽事都做不了，又要服侍渭管事，下頭幾個二管事都受了重傷起不來，琬初忙著照顧何大郎，夫人自來不管事的，這兩日虧得有她挑起頭來，府裏頭才不至於一團糟亂。”璟初道。

臨汝輕嘆。

患難見真情，希望經此一事，母親不要再對方秀綺存偏見。

離明瑟館越近，臨汝腳步越慢。

只不過故人相見，無端卻近鄉情怯。

脊梁骨斷了，不知怎生樣的疼痛，何櫟卻強忍著，竟然在重傷之後還有條不紊安排一切。

是什麽在支撐著他，往日不願面對，此時不敢面對，卻深知。

那些無聲的呵護，那些疼憐的目光，深夜操勞的身影，如浮光掠影，不容忘記，也無法忘記。

琬初雙眼哭腫了，眼眶像大紅燈籠，眼睛細瞇成一條線，看到臨汝，喊一聲“二郎”，失聲痛哭。

“汝郎……”何櫟艱難地擡頭，沖進扇坊時淋了水，身上沒燒傷，臉上皮膚卻讓火焰灼傷了，沈暗的赤紅，抹了草藥，紅中帶青，分外淒涼，脊梁骨傷著不能躺，趴著的，頭扭向一邊，別扭又難受，雙手抱烤得赤熱的石凳撞墻，掌心血糊糊一片，只見骨頭不見肉，若不是能動，看傷情，幾乎以為死人。

臨汝床前跪下，抓住何櫟手臂，低聲道：“表哥，我回來了，你安心休息，好好養身子。”

“汝郎，我……我……”何櫟啟唇，艱難地喘氣。

“表哥要說的我知道，那天晚上，其實你不該進去的，你知道，於方家，於我，你很重要，你不能有閃失，但是你又不能不進去，方誠等人在裏面，他們不顧個人安危沖進去想搶玉墜出來幫方家挽回一點損失，如此重情重義，你不能棄他們不顧，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你也得想辦法救他們出來，你只能拋開個人安危，我知道你不是不分輕重。”臨汝柔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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