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輿腿好了，沒錢出去逍遙快活，每日呆家裏不住發脾氣。

方香雯還有用，芊月是方香雯的人不便罵，其他人不是打就是罵，沒個好聲氣，景天和辰陽曾幫何櫟瞞著追回金子的事，打罵尤其狠，何姜氏心善，看不過眼上來攔，連她也罵，雞犬不寧。

何櫟自何姜氏與何輿搬過來後，第一次登時，大門外便聽得裏頭叫罵嘶鬧，母親淒涼哭著，怔了怔，大步進門。

當日臨汝置下這處房產時，曾帶他過來看過，方正敞亮，窗明幾凈，配置的家具也是極好的，一進院子庭院中一株桂花樹，此時正是桂子飄香之時，花香四溢，本當詩情畫意，入目卻是骯臟糟亂，青石板厚厚的灰塵，竈房門口爛菜葉剩飯什麽的一路鋪開到廊下，另一頭茅房不知多久沒清理了，臭哄哄味兒連濃郁的桂花香都掩蓋不住。

二進院子裏頭，方香雯廊下軟榻上歪躺著，紅艷艷的嘴唇翻動吃著瓜子，芊月跪在她跟前用美人拳給她捶腿。庭院中，冬雪等幾人抖抖索索跪著，何輿拿著掃子挨個狠狠抽打，口中不幹不凈罵著，何姜氏一旁站著，扯何輿胳膊，低泣著不住哀求：“輿郎，饒了他們罷，都是耶娘生的，血肉之軀，服侍你也挺盡心的，饒了他們吧。”

冬雪幾人往日在方府時極勤快的，這是朝打暮罵，大家心生不滿，活兒也不做了，方那麽臟亂。

再看母親，髻松發亂，上身鐵灰色粗麻布短衫，下頭一條黑色紮腳褲，短裙都不曾系一條，方家最下等的粗使也沒穿得這麽寒磣，眼角皺紋比在方府時深了許多，眸底渾濁，彎腰塌背，老態龍鐘。

一味慣縱，終是躲不了品嘗苦果。

何櫟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淚水，擡步走進去。

“滾開，閃一邊去，不然連你也打。”何輿厲聲罵，扒開何姜氏手狠狠一甩。

何姜氏趔趄著退了好幾步，跌坐地上。

“母親！”何櫟急奔過去。

何輿高舉起的掃把頓住，收回，恨恨瞪何櫟：“你來幹什麽，我的家不歡迎你。”

“這房子是我的。”何櫟冷冷道，上前，扶何姜氏。

何姜氏臉龐赤紅，顫巍巍哆哆嗦嗦起身，“櫟郎，你來……有事？”

何櫟默默看她不語，半晌，低聲道：“母親，你悔嗎？”

何姜氏低頭，捂嘴哭得打嗝。

“何大郎，我們悔了，求你把我們要回方家吧。”冬雪幾人朝何櫟撲過來，匍匐他腳下，哀哀痛哭。

何櫟一個個臉上掃過去，這些都是方家的人，不當被如此糟-蹋，目光投向何輿。

“想把他們要回去也行，拿錢來買。”何輿扔了掃子，理衣領，玄色廣袖大衫，朱綃飾領，俊俏風流，閑庭散步走到廊下，方香雯躺著的軟榻榻沿坐下，輕佻地拉起她的手，嘴唇湊過去，嘖嘖有聲。

何櫟面無表情，淡淡道：“買一個人多少錢？”

冬雪辰天景陽幾人眼睛一亮，接著，顫顫看何輿。

“不多要，一人二百緡錢好了。”何輿嘻嘻笑。

外頭標致小娘粗壯小子買一個最多也只要一百緡錢，冬雪等人齊齊吸氣，絕望地低泣起來。

“可以。”何櫟沒半分猶豫。

何輿瞪圓眼，冷哼，“方家的郎子果然不一樣，闊氣。”朝何櫟伸手：“錢拿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何櫟探手入懷慢慢摸索，好幾張地契房契，本是要都給何輿的，親眼看何輿刻薄寡情，親生母親都不孝的嘴臉，不給了。

不能變賣，一年收租那數百金怕是也不夠他揮霍的，還是要回來懶著方家，莫如握在自己手裏，釣著他，把他騙得一年都在潤州與越州之間的路上走，多少給方家減些麻煩。

何櫟抽了一張出來，看一眼，是一處鋪子房契，遞了出去，神情清淡：“這處鋪子價值一千金，把他們的奴契給我。”

六人每人二百緡錢也不過一百多金，何輿眼睛一亮，沖過來一把奪過，仔細看，蹙眉：“越州的？”

“不要？”何櫟伸手要索回。

“要，怎麽不要。”何輿縮手收緊契書，跑一趟越州所費不過一二十緡錢，扣掉路費所需，還多得數倍的錢，喊方香雯，“把奴契拿來。”

“都賣掉了，咱們以後沒人服侍怎麽辦？”方香雯不甚樂意。

“賣他們的錢足夠買二十個三十個了，再買就是。”何輿瞇眼做美夢，想像著回越州賣掉鋪子後得了金子揮金似土的日子，無限快活。

何櫟接了奴契，仔細看過沒錯，收入懷中，看向何姜氏。

來前打算讓何姜氏跟何輿一起回越州的，親眼見何輿忤逆不孝那一幕，狠不下心，低低道：“輿郎想必要去越州的，母親要跟他去還是留在這邊？”

“我……”何姜氏側頭看何輿，兒子不孝順不長進，卻是她心頭肉，舍不得，低低道：“我跟輿郎走。”

何櫟低眉，無聲輕嘆。

“越州那邊咱們家的宅子還在，日子也不難過。”何姜氏喃喃，不知安慰何櫟，還是安慰自己。

何櫟不想多說，卻不得不說：“母親，你這樣慣著輿郎，不是為他好，不走正道，總有一日山窮水盡走投無路，讓他腳踏實地，哪怕從博士夥計做起，一個月只得一緡錢入息，也是好的。”

何姜氏眼神游移，不敢跟他對視，小聲道：“你弟弟會有出息的。”

她做了許多年的夢還不蘇醒，何櫟再無言語。

冬雪等人東西拾掇得飛快，其實也沒甚東西了，都讓方香雯搜了去當了，一人只得兩身衣裳。

何櫟贖他們，本想何輿自去越州，何姜氏留下來，讓他們接著服侍，何姜氏不留，留他們在宅子住下來，回頭還是得被何輿奴役，帶他們回方府，卻是萬不能的。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怕他們跟何輿主仆情義還在，以後被何輿利用暗中害方家，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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