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人出門來，何櫟把奴契掏出來一張一張交到各人手裏，溫聲道：“你們自去吧。”

“何大郎！”冬雪幾天怔住，撲咚跪了下去，“求何大郎帶婢子（賤奴）回去，之前是我們豬油蒙了心背主，以後再不敢了。”

“不行，別說，各自回家罷。”何櫟擺手，不容求情。

身上帶的有一些錢，掏出來，盡分給幾人。

何三郎幾人交了何櫟家家產出去，欲加入方家瓷坊分一杯羹，卻被崇徽拒絕，嗤笑：“我何時答應你們加入了？好不知恥！”

三人頓悟上當，惱恨不已，要告官奪回，那本就是何櫟家的產業，被他們父輩占了，心知告不贏。欲使陰私手段，方家家大業大，他們又是外鄉人，細胳膊擰不過粗大腿。

三人湊到一處，恨罵不絕，商議些時，決定到方府門前跟扇坊前謾罵，茶館酒肆裏宣揚方家“惡行”。

忽然何櫟登門，表示願將一半產業給回他們，絕地逢生，失而覆得，雖然只得回一半，也是萬千之喜，接了契書，連連道謝，只差磕頭喊何櫟菩薩，心滿意足回越州。

何輿翌日就啟程回越州，何櫟聽得，惹事生非混蛋走了，家主繼位之日越來越近，不容再拖下去，崇徽看來越來越可靠，主動跟臨汝提出，潤州這邊他看著，讓臨汝帶崇徽去長安，尋機把方家團扇打進內廷。

臨汝正有此意，早一日進京更好，家主繼位那日之前得趕回潤州，不等過了中秋節再走，收拾好行李，中秋節前一日帶著崇徽出發。

臨汝剛出潤州城，郭成安就得到消息。

郭成安這陣子過得灰頭土臉。

花了一千多金收買方家各地扇商東家或夥計弄出黴斑事件，誰知臨汝竟察知真相化解了，不止沒動到方家分毫，反助方家銷出幾十萬把團扇。

派人暗算何輿，卻賠上心腹大將郭樅，還埋下不知何時會曝發的行兇殺人隱患。

花一萬金幫林源謀官，本當是大靠山，未料林源膽小貪財又小人之極，居然給他甩臉色。

自那日到刺史府沒見到林源後，郭成安再沒去找林源，林源也不曾差人過來傳他，兩人關系如萬年冰山，萬幸林源還減免郭家賦稅，不算白花錢捧他。

臨汝離開潤州，不搞些事情出來不甘心，郭成安從扇坊回家，找房氏商量。

房氏廳中地臺上坐著，手裏拿著墨條，面前檀木雕花矮案擺著宣紙白麻布，擡頭看到郭成安，歡喜地笑，肥肉擠成一條細線的眼睛更細了，問道：“怎麽回來了？午膳在家裏吃嗎？我讓竈下準備你喜歡的菜。”

郭成安有氣無力搖頭，挨著房氏坐下，看一眼案上東西，道：“母親怎麽又親自給我做鞋墊了，這些活交給底下針線的便是，別太累了。”

“再累母親心裏也甜。”房氏仔細看郭成安，關切道：“外頭不如意？”

“方臨汝出潤州了，看樣子是出遠門。”郭成安眼裏精光閃閃。

“走了，那可得想辦法讓方家塌半邊天才行。”房氏沈吟，手裏墨條在宣紙上劃動，片時回過神來，紙上彎彎曲曲數條黑線，忙拿過刷子，來回刷了刷，灑上白粉，宣紙又光潔如舊。

“這倒神奇。”郭成安訝異。

“沒什麽，不過遮掩。”房氏笑笑，招手郭成安湊近，壓低聲音道：“這些日子我想過，林源惱你，不過是遷怒，氣天禪寺逼捐的金子沒落進他腰包，其實有一法子，跟宣紙去汙之法一般……”

可以瞞著人，悄悄把天禪寺佛像上的金刮下來，然後用銅代替金粉漆佛像，再在表面鎦薄薄一層金粉，這樣，除非經驗極豐富的，尋常人看不出問題。

她不敬佛不怕鬼神，卻怕給林源出這主意，林源後來諸事順遂也罷了，不順遂，便會認為是佛祖懲罰，怪到郭家頭上。

林源有奶便是娘翻臉無情小人，郭成安也有些擔心，嘆口氣，悶悶道：“方臨汝怎麽做甚都順利，我就做什麽都受制擎呢？”

房氏內疚看兒子，在她看來，兒子樣樣都是好的，輸給臨汝，許是輸在容顏上，沒有臨汝生得勾人魂魄，行事便諸多不便利了，此是耶娘沒給他生個好樣貌之故。

左思右想無計幫兒子，愁眉不展。

門外輕巧腳步聲，月嬌走來，手裏端著一個描金壓牡丹花盒子。

“夫人，謝夫人差人送來了一盒桂花冰糕，說是親手做的明晚中秋拜月的，送一盒給夫人品嘗。”

房氏接過盒子，面有喜色。

走了許多回謝府，謝夫人一直不鹹不淡，從沒到郭家回訪，也不曾送過什麽禮，今日卻送親手做的糕點，物輕情意動，難道在臨汝那邊碰了壁，有意跟郭家結盟了？

謝家女兒沒見過，心中想的是，謝天當年美冠潤州城，謝夫人國色天香美人，差不了，只待見上一見，若性情還好，便牽線讓兒子見上一見求娶，既得佳媳，又得謝家家財和助力。

越想越如意，吩咐月嬌準備回禮。

“母親要不要親自送去？順便再探探謝夫人口風？”郭成安道。

“也好。”房氏點頭。

沒縫都要尋機，況謝夫人主動示好。

房氏走後，郭成安無精打采，不想去扇坊，也不想回房，母子親密，也不避諱，歪倒不走，命月嬌整治酒菜上來小酌。

月嬌殷勤著意，媚色嬌聲，郭成安一心只想著振興郭家，坐上制扇第一大家之位，把臨汝踩到腳下，美色視而不見，顧自喝酒，留月嬌幽幽一旁站著。

房氏去了一個時辰回轉，去時只是暗藏喜色，回來春風得意，喜形於色。

郭成安大喜，站起來迎過去，高聲問道：“是不是謝夫人答應跟咱們家結盟了？”

“那也罷了，不是自己掌控局面。”房氏笑道，揮手讓月嬌出去：“門外守著，沒有我喊，一個人不準進來。”

往日還裝裝矜持樣子的，此時不裝了，糙得像粗使老婆子，扯起曳地裙子地臺上坐下，招手郭成安靠近，臉龐肥肉抖動，眼睛熠熠生輝，方姜氏和謝夫人國色天香美人，一舉一動款款有致，她做不來，也便不做，說話利落豪爽，從不遮頭藏尾，又是在兒子面前，更不需裝模作樣，抑制不住的快活聲調道：“母親有個好辦法，這一回管教方家大傷筋骨一蹶不振，方臨汝回天乏力……”

“縱火燒方家扇坊？”郭成安尖聲反問，豆莢眼瞪得渾圓，驚訝過後，搖頭笑，“母親異想天開了，扇坊裏禁火燭，白天人來人往，夜裏大門緊閉進不去，怎麽燒？”

“本來是難如登天的事，可若有內應，就不是難事了。”房氏胸有成竹，莞爾一笑，“這趟走謝家當真值了。”

她在廳中和謝夫人說話時，外頭忽傳來拉拉扯扯吵嚷之聲，脆生生的聲音喊道：“你別攔我，我要去告訴汝郎。”

謝夫人面有尷尬之色，赧然道：“這是小女宜寧，被我慣壞了，前些日子跟方二郎和他未婚妻認識了，整日跑方家扇坊找他們，方二郎已訂親，她一個小娘子找人家，忒不像話。”

房氏陪笑，不知謝宜寧要告訴臨汝什麽，專註聽外頭說話。

“別以為我不懂，搭上窯姐兒的就沒個好東西，舒永根只是一個小管事，哪來的錢養著那個叫什麽玲瓏的，少不得就在汝郎的扇坊動手腳，我決不能看著他做對不起汝郎的事，我要把他養玲瓏的事告訴汝郎。”謝宜寧高喊。

“哎呀，這話可不能亂說，舒永根跟玲瓏正好著，你逼得他無路可走，一把火燒了方家扇坊大家同歸於盡，可就害慘方二郎了。”另一個女聲叫道，聽聲音，是謝家的婢子。

“他敢！方家扇坊守得嚴密，他也燒不了。”

“那可不一定，石脂最是引火，他只需人不知鬼不覺帶一桶石脂進扇坊，收工時桶底鑿個小洞，放天井中，石脂緩緩滲出，任是何大郎再警惕也不能發現，扇坊閉門後在外頭把煙花朝著扇坊裏頭射，石脂淌了一地，一點點火星子就可引起大火，扇坊裏紫竹扇面門窗屋梁什麽的全是易燃之物，火起救不下來，燒個幹凈，可怎麽好。”

“啊！”似是謝宜寧的聲音驚叫，嗓子發顫道：“那我不告訴汝郎了。”

“妙啊！咱們就這麽辦。”郭成安拍大腿，興奮得粗黑的臉龐泛起紅光。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燒了方家扇坊，方家修葺重建扇坊不知得花多少錢，扇坊燒了沒地方制扇停產，郭家正好乘機大量鬻扇占領團扇市場。方家扇坊停工，扇工們沒事做，郭家還可借機把扇工拉到來，後來方臨汝重開扇坊，也沒扇工可用，一舉數得。

房氏笑呵呵道：“事不宜遲，方臨汝為人頗有方德清之風，仗義疏財，對家下人又寬厚，舒九娘又是方渭的妻子，夫妻倆個都是他重用之人，等得她回來，保不準聽說舒永根戀著玲瓏就出錢替玲瓏贖身了，你馬上安排人找上舒永根，重利誘之，若不成，就把玲瓏綁走威脅他。明日又是中秋，借著節日的名字在城裏到處放煙花，擾人耳目，恰好行事。”

郭成安連連點頭，起身急切往外走，房氏又喚住他，悄聲道：“林源那裏抽空去一趟吧，把以銅替金的主意獻給他，先低姿態籠絡住他，以備不時之需，有他做郭家靠山，也就不怕方臨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