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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回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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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帶著謝宜寧出了方府,馬車遴遴而行,觀前街高大的門樓落在後面,謝夫人靠到車輿壁上,半闔眼,似睡似醒。

謝宜寧眷眷不舍放下車窗簾子,抓住謝夫人胳膊搖晃,“母親,我明日就來找汝郎他們玩行不行?”

謝夫人睜眼,默默看了她片刻,緩緩道:“他們每天那麽忙,哪有時間陪你玩。”

謝宜寧撓頭,秀美的眉毛蹙成八字,苦惱道:“好像是,可是我很喜歡跟他們一起玩,怎麽辦好?”

“跟著他們一起做正事不就得了。”謝夫人笑了笑,摸摸謝宜寧頭,道:“讓方臨汝教你制扇,教你營商,每日有事做,你也不無聊,可好?”

“制扇手藝不是不外傳的嗎?”謝宜寧不解,大眼睛睜得渾圓。

謝夫人閉上眼睛,許久,低聲道:“是不外傳,不過,你不會纏著非要他教你嗎?”

謝宜寧皺眉,思索半晌,嘆氣:“我不一定學得會。”

“你是謝家人,天生就應該很會制扇,你阿兄當年才四歲就制得很漂亮的團扇。”謝夫人低喃,眼角晶瑩一滴淚珠滑出,順著臉頰流下,滑過潤白的脖頸,落進衣領裏頭。

“阿兄好厲害!”謝宜寧讚嘆,趴到謝夫人膝蓋上,仰著頭,眼睛亮閃閃,崇拜向往:“母親,你再講講阿兄的事給我聽。”

“好!”謝夫人溫柔地笑,撫著謝宜寧後背,囑道:“別忘了母親交待的,在你阿兄找回來前,跟誰都不能說你有個阿兄。”

“我知道,我又不傻。”謝宜寧脆生生道。

馬車到謝府墻垣門前,謝宜寧蹦蹦跳跳下馬車,走過去,剛掏出鑰匙,門從裏頭打開,一個髻發嚴整幹凈利落的中年婦人迎了出來,快步至馬車前,“夫人回來啦。”

“進去,別給人看到。”謝夫人淡淡道,看一眼謝宜寧,婦人當即道:“寧娘,今日剛買了一車柴火回來,你去幫忙搬進柴房好不好?”

“好啊!”謝宜寧欣然應好,跑跑跳跳往竈房去。

一牛車的柴捆,每捆柴近百斤,她一手一捆,耍雜技般輕輕松松提起,健步如飛進柴房。

謝夫人進門,不往廳堂走,卻往大門去,門樓那頭廈屋,二十多個人肅立,有男有女,均四十上下年紀,見了謝夫人,一齊執禮請安。

謝夫人擺手,靠墻椅子上坐下,沈聲道:“說吧。”

二十幾個人依次上前。

“郭成安派了人一直守著吉安裏關註著何輿,卻沒跟他接觸。”

“繼續盯著。”謝夫人淡淡道。

那人退下。

下一個人上前:“郭成安派人毒殺郭樅的人被咱們堵住了,毒打一番後供出一切,這是口供。”遞過兩張紙。

謝夫人接過,掃了一眼,擱到面前案上,問道:“有沒有交待不得透露給郭成安知道?”

“交待過了,給了十緡錢,那人拿了好處,不會說,也不敢跟郭成安說的,他背叛主子,被郭成安知道,饒不了他。”

謝夫人“唔”了一聲,揮手,又一個人接著上前稟報,道:“城裏來了三個外地人,到處打聽方家,下奴尋借口跟那三人交談,原來是何大郎的堂弟,慕方家富貴之名想來揩油的。”

謝夫人嗤一聲,悠悠道:“不錯,有得方臨汝忙一陣子了,這個就不用盯了。”

又一個人上前,卻是迎賓樓的掌櫃,稟道:“猩唇的名頭打出去了,還沒見何輿過來擺闊綽品嘗。”

“多誘惑跟他常來常往那幾個人,務必激得他紅了眼弄錢去糟-蹋。”謝夫人道。

下一個卻是挹翠樓的鴇母,說的是何輿這些日子沒去挹翠樓。

“他最近要哄方香雯,又斷了腿,無甚。”謝夫人擺手。

“方香雯這幾日接連不斷過來當東西,小的傳話下去的了,咱家各個當鋪都狠狠壓她的價。”這一個是城裏最大的當鋪合盛行的司理。

“不錯,就這麽辦。”謝夫人讚許地頷首。

各人說完,一個時辰過去,與方家有關的一切謝夫人了如指掌,揮手,最初迎她進門的婦人比了個請的手勢,帶著眾人出了廈屋,不走正門,也不走墻垣門,沿著圍墻繞整個謝府了一半圈,謝府大門門前涯石街,背後靠的是民居,那些民居的門開的是另一條街金山街,婦人領著人從謝府一處假山進去,開了暗門,出來時是門開在金山街的一處宅院,那處宅院還有暗門通左鄰右舍,那些人分頭走左鄰右舍去,而後各自離開。

婦人轉身回謝府,謝夫人在臨汝到過的供奉著謝天牌位的廳堂中,跪在牌位前,低垂著頭,婦人進來,朝謝夫人伸手,謝夫人搭著她的手緩緩起身,進了隔壁,卻是一處起居室,仍是黑白兩色,帷幔簾子坐墊非黑即白,連矮案都是黑檀木,茶具清一色沒有花紋的白瓷。

婦人扶著謝夫人坐下,自己坐在她對面,為她倒了茶,輕聲問道:“夫人今日去方家怎麽這麽久才回,教婢子好生擔心。”

“看了一出好戲,沒舍得回來。”謝夫人笑笑,撫撫帔子,墨繪花綾紋,舒展的蘭花與蕙葉,清雅細致。

“方德清一死,方家的好戲還能少得了,夫人往後每日都有好戲看。”婦人笑道。

“別再稱我夫人,你在娘家就服侍我,陪我嫁進謝家,這麽多年,為了幫我,一直孤身一人連許婚都不曾,我早把你當親妹妹。”謝夫人溫聲道。

婦人眼眶微紅,哽咽道:“是,煙蘿聽姐姐的。”

謝夫人擡手,輕拍了拍她手背,兩人沈默著,相對流淚些時,謝夫人沈聲道:“方臨汝雖年輕,然資性英武,克敵如拉朽,所向披靡,目光敏銳,處事果決,本以為方德清死了,推倒方家易如反掌,如今看來未必。”

“憑她再多智,還不是盡在姐姐掌握之中,姐姐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了。”煙蘿道。

謝夫人搖頭,手指摩挲著案面,道:“並不,她對我起疑了,主動陪方姜氏登門拜訪,派了方秀綺連夜趕去會蓮庵陪著柳氏,今日拋下扇坊事務陪我言語打探,若不是我提前看出她懷疑,主動釋她疑慮,她把目光從郭家轉到謝家來,咱們行事就沒那麽容易了。”

“她到底是女兒身,姐姐發難,必是群起而攻之,方家想不倒都難。”

“僅僅是她女扮男裝一事,未必能一舉扳倒方家,我蜇伏十幾年,不出手則已,出手,必要讓方家再無起死回生之地。”謝夫人陰沈沈道。

煙蘿沈默,十幾年殫精竭慮精心籌謀,若是敗了,真真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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