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游豐心急，翌日一早就出發。

臨汝親送到府門外，想著他從沒離開過潤州城，此番一走數千裏，未免憂心，馬車去了很遠，出觀前街了，還怔怔站著。

得得馬蹄聲與嘎吱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傳來，臨汝擡頭望去，一輛馬車從街門那頭駕進觀前街，朝府門馳來，離得遠，看不清，以為方游豐回轉，快步迎過去。

晨曦載曜，清朗溫柔，身上湖水藍織錦箭袖袍在晨光裏閃爍，柔軟順服的撫州綢布料勾勒出如翠竹的挺拔身材，金色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燦爛奪目的好顏色，難描難畫的卓然風姿。

謝宜寧掀開簾子，讚道：“汝郎真好看！”

謝夫人撩起眼皮往外瞥，交疊膝蓋上的一雙手緊攥了一下，睫毛下瞼，陰沈沈的恨意一閃而過，淡淡道：“你喜歡找他們玩，母親答應你了，你答應母親的可別忘了。”

“記著，每次找他們都必須征得你同意，而且跟他們在一起的經過都得細細告訴我。”謝宜寧脆生生答，依偎到謝夫人身上，甜甜道：“母親你對我真好。”

“對你好麽？”謝夫人低喃，茫然看車外，喃喃自語：“若我不是一味慣著你，說不定你也能像方臨汝那樣，撐起謝家，重振謝家，是我錯了。”

“母親你說什麽？”謝宜寧沒聽清，坐直身體，詫異地看謝夫人。

“沒什麽。”謝夫人淡淡道，臨汝到跟前了，喊車夫：“停車。”

臨汝在離得二十幾步遠就認出不是自家馬車，只看厚重大氣的黛藍色織錦青松白鶴圖簾子，便猜是謝家馬車，馬車停下來，果然是，正打算去拜訪謝夫人，她倒來了，臨汝近前，展顏一笑，抱揖施了一禮，伸了手去托謝宜寧。

“用不著你扶。”謝宜寧清脆的嗓子叫，身上穿著胡袍，撩袍擺都不用，高高跳了下來。

“這孩子！”謝夫人隨後出了車輿，不讚同地搖頭，語氣卻是溺愛的，搭著臨汝的手，纖腰曳廣袖，蓮步動長裙，儀態端方下了馬車。

兩人緩步往府門走，才走得幾步，謝宜寧已蹦蹦跳跳跑到府門口了。

爭執叱罵之聲傳來，臨汝暗叫不妙，撇下謝夫人快步走過去。

方家閽者引泉被謝宜寧按在地上暴打，一旁門上侍候四個下奴上前拉架，被她反手抄起一扔，就在臨汝從門外入內四五步工夫，四人被她摔麻袋似都摔倒地上，哎喲連聲慘叫。

臨汝見識過謝宜寧的野牛似的蠻力，撫額無奈的緊，上前格住她往引泉身上招呼的拳頭，沈聲道：“你再打下去我可找人來揍你了。”

“他不長眼，不給我進去，我才揍他的。”謝宜寧氣怵怵道。

“你說你是謝家小娘了沒有？”臨汝問道。

謝宜寧結舌了，扁嘴：“沒有。”

“你沒說，他能給隨隨便便一個人進去嗎？”臨汝反問。

“好像不能。”謝宜寧撓頭。

謝夫人過來了，姜黃色裙擺映進眼角，當著她的面教訓謝宜寧忒落她臉，只是方家人被無故暴打，事後方得知也罷了，此時在場，身為家主，若不能為他們要個說法，家主的氣勢以及方家的臉面都蕩然無存。

怎麽教訓謝宜寧又不傷方謝兩家和氣？

眨眼工夫，許多念頭腦子裏掠過，臨汝松開謝宜寧，皺眉道：“寧娘，我突然發現，你力氣很大。”

“這還用說。”謝宜寧昂頭，得意地笑：“有一回，我去挹翠樓，一個大胖子調戲我，我把他舉起來轉了十來圈，那胖子有兩百多斤呢。”

“這麽厲害！”臨汝驚嘆，拍手叫絕，指那幾個方家下人：“這麽說，他們雖是男人，卻絕不是你對手了。”

謝宜寧斜眼，趾高氣揚，不可一世道：“那還用說，跟我相比，他們就是小雞跟老虎。”

“這麽說來，你是不是有蠻不講理伺強淩弱之嫌？”臨汝沈吟道。

謝宜寧怔住：“可我是女人啊。”

“這個……”臨汝也覺棘手的樣子，道：“也是哦，女人是綿弱的一方的。”

“誰說女人就該綿弱了？”謝宜寧不滿。

臨汝“啊”一聲，道：“我也糊塗了，若是女人不該綿弱，那就是你伺強淩弱，若是女人就該綿弱……”一拍額頭，“哎呀，怎麽像說繞口令。”

謝宜寧接著她的話頭念，念半晌，暴躁了，跺足，“反正我是不允許自己綿弱的，算我蠻不講理伺強淩弱好了。”

臨汝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正顏道：“那你得向他們致歉。”

謝宜寧撇撇嘴，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沖方家幾個下人團團作揖，大聲道：“方才多有冒犯，宜寧在此向幾位賠罪了。”

“不敢當。”引泉幾人起身回禮，揚眉吐氣，一掃晦色。

臨汝側頭看向大門外靜靜站著的謝夫人，謝夫人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臨汝似是沒有方才那一個插曲般，打了個手勢，笑容溫雅，朗聲道：“謝夫人，請。”

賓主進金閶廳，謝宜寧大大咧咧，摸摸連地屏，又去看花架，謝夫人款款坐下，寬大的裙擺舒展鋪垂，雅潔端重。

臨汝暗道母女倆個生得像，性情卻天上地下。

說了幾句客套話，臨汝才想打聽是不是謝夫人告訴方姜氏何櫟追回何輿被騙金子的，方姜氏來了。

栗紋絳紅色羽衣，行動時光芒隱隱，蓮花紗帔子，高高的望仙髻，珠釵垂下玉白五串珍珠，珠光濯濯，膚白如玉，香輕軟細，滿面春風。

“妹妹今日氣色可真好。”謝夫人笑道。

方姜氏扶了扶珠釵，笑容歡暢。

昨晚聽說女兒重責柳氏，睡得香甜，好心情直到此時還在，不便說實話，因道：“汝郎外出兩個月，我日夜牽掛，回來了，我這提著的心擱到實處，吃得好睡得也香。”細白一雙纖手拍拍胸膛，只這似乎還不夠，又道：“楓娘身體好了些，昨晚吃了一小碗湯一小碗落脂紅綠米粥，今早吃了一碗乳粥一塊水晶龍鳳糕，可把我喜壞了。”

謝夫人“哦”了一聲，道：“那我來得巧了，一向想著汝郎好風采，楓娘是攣生妹妹，不知是怎樣的花容月貌，楓娘身體好些，正好能見上一見，寧娘也來了，她們年齡相仿，也好親熱親熱。”

方姜氏僵了一下，錦楓是男人，連府裏的人都不見，更別說見外人了，謝夫人帶著女兒前來，要推托失了禮節，不知如何是好，把眼看向臨汝。

臨汝笑道：“母親沒見過寧娘，看呆了是吧？寧娘好美貌，我初見時，也呆了，天下竟有如此標致人物，若論容貌，楓娘也是極好的，可惜身子弱，長年臥床起不來。”

方姜氏回神，當即順著臨汝推過來的梯子下，拉過謝宜寧的手，讚道：“寧娘好相貌，姐姐有這樣的好女兒，我看了都要眼紅了，可憐我的楓娘，若能有寧娘這樣的活潑健康就好了。”邊說，邊拿帕子拭眼角，偷偷使了力，眼眶揉得紅紅的，擡頭，滿眼淒苦看著謝夫人，哽咽道：“不瞞姐姐，我家楓娘便是身體好時，也是起不來床的，沒法喚她過來拜見姐姐。”

“是我唐突了。”謝夫人溫和一笑，並不堅持。

“寧娘是見過徽娘的，讓徽娘過來陪寧娘說話吧。”臨汝笑道。

“好啊！”謝宜寧拍手，歡喜道：“母親，汝郎那未婚妻可美了，我還沒見過比他未婚妻還好看的美人呢。”

謝夫人扯起嘴角，笑道：“說的我很想見一見了。”

臨汝揚聲喚門外婢子：“去請娘子過來。”因怕崇徽男裝過來，謝夫人眼睛毒辣看出來，又交待了一句：“跟娘子說，謝夫人和寧娘等著見她。”

“哎呀，來來去去的規矩那麽多做甚，汝郎，你帶我去找她吧。”謝宜寧喊道，起身奔過來抱臨汝胳膊。

臨汝笑笑，道：“她總得過來拜見你母親的，咱們等著吧。”不動聲色抽出手臂，眼角看謝夫人，見她似是對謝宜寧不避男女之嫌抱自己胳膊渾不在意，不覺暗暗稱奇。

過些時崇徽過來，見過謝夫人後，謝宜寧怕是要纏著自己帶她到處閑逛了，臨汝剛想尋話頭說起何櫟追回何輿被騙金子的，謝夫人挽著方姜氏的手坐下，關切道：“妹妹那個被騙金子去的外甥可還好？沒郁結於心吧？”

“沒有，他心寬著。”方姜氏嘆氣。

“家門醜事，不意夫人聽說了，實在汗顏。”臨汝當即接口道。

雖則沒直接問從哪聽說的，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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