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痛不欲生，大罵養了個白眼狼。

下人聽得不妙，早早躲起來，方游豐又不在，柳氏罵了些時，自己也覺無趣，抹著淚出了瑞福軒。

方香雯在水木堂中等著她，柳氏見了，怒火更旺，沖上前攥住她發髻，狠狠一巴掌扇過去。

方香雯被扇得滴溜溜轉了一圈方停下，半邊臉頰通紅。

柳氏還要再打，方香雯撲通跪了下去，捂著臉，仰頭淚汪汪看她：“兒不孝順陪著輿郎出府，是兒的錯，阿娘要打要罵都行，只是別氣壞身子。”

柳氏吭哧喘氣，手舉在半空中沒扇下去

早前進至善苑與方游豐分手後，想著誤會小女兒了，人前喝罵她委屈了她，要去關心一下，到齊妝閣門口，卻見方秀綺親親熱熱送琬初出門，不由大怒，上前喝罵，罵她不莊重，正兒八經的主子，居然送個婢子出門，方秀綺扭頭回房，關了房門理都不理她，氣得她連踹了好幾下門。到兒子那裏，兒子居然趕她走，趕不走就撇下她走了，滿心委屈，大女兒體貼尊重她，敬她這個阿娘，雖說無媒無聘跟情郎離家，可比狼心狗肺的兒子和小女兒看起來好很多。

方香雯帕子壓著眼角哭了幾聲，站起來，無比孝順扶柳氏：“阿娘，你坐下，站著累。”

案上擱著兩個禮盒，柳氏一眼瞥過，想起一事，惡聲道：“綺娘說我的首飾是你偷了送給何輿的，可是真的？”

方香雯拆著禮盒，指尖顫了一下，淚水掉了來，跪到柳氏跟前，大聲道：“綺娘天天說澄漪山房的好話你又不是不知道，為了栽贓汙蔑幫琬初脫罪，什麽話說不出來，阿娘你怎麽能信綺娘不信我？”

哭得傷心欲絕，好不委屈。

柳氏此前聽方香雯說過臨汝為了幫琬初脫罪栽贓何輿，方秀綺跟她說時就將信將疑，方香雯這麽說，想起齊妝閣門前方秀綺和琬初的親熱樣子，登時就信了，站起來往外沖，要去罵方秀綺。

“阿娘別生氣，不值得，知道綺娘是什麽人，心裏有數就好。”方香雯拉住她，說的好聽，其實怕柳氏找方秀綺對質，方秀綺拿了鐵證出來，就沒能糊弄柳氏了。

把柳氏拉回扶她坐下，打開禮盒，一盒糕點，有四款，俱是柳氏愛吃的。一個螺鈿木盒裏對放著一套赤金頭面。

“輿郎見我想母親，細細問我阿娘愛好，然後親自上街買的。”

“誰稀罕。”柳氏嫌惡道，眼神不屑，口氣卻不惡。

三個兒女兩個不理她，只眼前這個敬她，雖然看不上那點兒禮物，又惱方香雯跟個窮小子，卻不怎麽生氣了。

“知道阿娘不稀罕，這是輿郎的一點心意嘛。”方香雯笑道，半點不惱，給柳氏捶肩膀捏胳膊，口中道：“阿娘方才回來氣沖沖的，什麽事不開心？”

“我被氣死了……”柳氏大罵，從方姜氏召了下人責難何櫟起，到方才方游豐對自己惡口惡面，滔滔不絕，說了一個多時辰。

“阿兄忒糊塗，人家擺明著算計他，他居然不反抗。”方香雯大喊，殷勤地為柳氏倒茶。

“可不是，他吃了迷藥似的，什麽都聽方臨汝的，等到家財都被方臨汝吞了，我看他上哪哭去。”柳氏恨恨道。

“阿娘可不能一生氣就撒手不管，阿兄是你親生兒子，你不管他，就沒人為他著想了。”方香雯道，句句說到柳氏心坎上。

柳氏至此對她的不滿煙消雲散，關切地問道：“那何輿一窮二白的，你跟他可怎麽好？”

“輿郎可不是一窮二白。”方香雯昂頭。

謊話張嘴就來，連細思都不用，什麽何輿一直很上進，外頭跟朋友做著買賣，早先曾賺很多錢，都被何櫟騙了去，如今搬出方府，雖沒高門大院住，也購了一處二進院子了，何櫟和方臨汝就是怕他上進，將來成就比他們大，他們沒面子，才刻意打壓他。

柳氏甚惡何櫟和臨汝，當即信以為真，歡喜道：“既如此，你可要抓住。”教女兒如何諂媚討好夫郎，女兒是方家女兒，不比她自己當年是婢子，只能作妾，定要當正頭夫人的，只是在孝中，不能成親，委實麻煩。

“不能成親不要緊，輿郎對我情深一遍，女兒不擔心。”方香雯略有羞澀道，話鋒一轉，愁眉道：“就怕拖得三年，家產都讓方臨汝霸占了，女兒的嫁妝都沒有了。”

“他敢！”柳氏怒道。

“他有什麽不敢的，他眼裏就沒阿娘，不信阿娘你去問他，他肯定要說等我成親時再陪送嫁妝。”方香雯挑拔。

柳氏急了，她一直就想著，臨汝會吞了方家家財，一分不給她的兒子女兒。

“我這就去找他，就算拼了老命，我也要把嫁妝給你拿到。”

方香雯回家，為的就是這個，這些日子手裏沒錢，過得苦不堪言。

何輿柔情似水，說感她離家陪他，情深意重，等不得她過孝期了，兩個已成好事，滿心裏夫妻一體，要拿了嫁妝，有錢度日，又資助何輿，做買賣賺錢，發達了，回家耀武揚威。

心中迫切的緊，嘴裏卻說得好聽，不想讓柳氏碰壁丟面子什麽。

“他不給，我難道就不要，不成。”柳氏越發怒了，掰開方香雯拉自己的手，雄糾糾氣昂昂出門。

柳氏到秫香樓鬧事後，臨汝讓舒九娘在澄漪山房大門派了四個長得粗壯力氣大的婆子守著，沒有方姜氏和她同意，柳氏和方香雯不得進入澄漪山房，柳氏這些日子還沒到過澄漪山房，不知這條規矩，被阻在門外，又驚又怒，尖聲叫：“一個府裏，澄漪山房就高貴的我入內都要稟報？這哪來的規矩，閃開。”

“二郎有吩咐，姨娘要進去，還請等婢子稟報過，二郎和夫人準了再進去。”婆子寸步不讓，兩個攔著，兩個入內，分別稟臨汝和方姜氏去。

柳氏從不當自己不是主子的，只覺被下奴羞辱了，怒不可遏，放開嗓門哾號啕大哭，“郎君，你在天上看看，看看這些人怎麽對付你的枕邊人，你要為妾做主啊！”

靜夜裏，聲音尖厲直達雲宵，整個方府都聽見了。

已睡下的下人都起來，湧過來看出什麽事，何櫟在玉瀾堂處理賬務，趕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氣得臉都青了，厲聲道：“柳姨娘，你還想再去會蓮庵齋戒不成？”

柳氏本來對他又懼又恨，經過下午那場風波，恨更深，懼卻淡了，覺得何櫟不過客居之人，沒有方姜氏給他作靠山，不過爾爾，翻動艷紅兩瓣嘴唇，嗤道：“我齋戒，你自己呢？你又比我體面到哪裏去，被你親姨媽讓人唾口水問話？哦，我忘了，你親親表弟一家之主會幫你擋著，可是他能擋這一回，擋得了下一回嗎？”

何櫟氣得周身發抖。

眾下人一齊低頭，驚得不敢呼吸。

“竟敢對大管事無理，按住，給我掌嘴。”

起起落落的呼吸聲裏，清冽一聲冷叱，兩個大紅燈籠前頭開路，燈籠光後頭，臨汝袍裾獵獵，快步走來，眉頭低壓，寒眸浸了冰。

“誰敢！”柳氏顫顫叫，手指啰啰嗦嗦指臨汝。

臨汝淡淡地掃了一眼圍觀眾下人，並不指名，當即有四人上前，兩個按住柳氏，兩個對準她臉龐，輪流左右開弓。

“反了天了，我是郎君的人，郎君屍骨未寒，你們就這樣對我……”柳氏大哭，前頭還嚷得出話來，後面巴掌越扇越快，嘴腫了，牙齒掉了，一嘴血沫子，一個字喊不出。

啪啪打了近二十巴掌，臨汝方擡手示意停下，寒聲吩咐：“拉回水木堂，一個月內不準踏出水木堂半步。”

方香雯遠遠跟著柳氏，眼見臨汝如此狠絕，驚得打顫，要上前幫柳氏，看看寡不敵眾，色厲內茬只會惹事不會善後之輩，急忙躲了起來，婢子推著柳氏離開，怔站了一會兒，也不去水木堂安慰柳氏了，閃閃避避往大門去，要去找何輿商議。

閽者未得臨汝交待，不敢不給她進府，也不敢攔她，由得她離去。

人去地空，只餘燈光閃爍。

臨汝看向何櫟，滿心歉疚，柳氏以往不敢對何櫟如此無禮的，方姜氏下午人前那一番發作，因她的肆意大哭，影響降到最低，卻未能盡消。

“不必放心上，我……”何櫟跟她眼神接觸，便知她心中所想，走近臨汝，驀地頓住，朝一側梧桐樹後淩厲望去，厲聲道：“誰在那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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