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尖銳刺耳的嗓音，崇徽退了好幾步，不住擺手：“我不去，我不去。”

“謝家寡母孤女，我裝著男人登門不便，你在外頭是女人，帶上你，禮節上才周全，不然，就得跟母親一起去了，母親在一旁打岔，又打聽不到什麽了。”臨汝耐心道。

“我不去！我不去！”崇徽反反覆覆只有這句話。

入夜了，回廊、屋檐、園子燈籠相繼亮起，又遠又近的紅光點點，晚風吹過樹梢，細細的沙沙聲，他的臉在點點紅光裏雪白如紙，額頭密密的汗珠，素常澄明清澈的眼睛空洞無神，眼神渙散，細看，眼眸深處，狼籍的麻密的害怕，像陷身獵人陷阱失去生機的小獸，又像正在受著無盡酷刑的囚徒。

“怎麽啦？只是去謝家做客，謝夫人即便是方家敵人，眼下沒撕破臉，也不會對方家人怎麽樣，你怕什麽。”臨汝皺眉。

崇徽直挺挺站著，周身發冷，涔涔汗水泅濕中衣，臨汝的臉近在眼前卻模糊不清，緊攥起手，指甲深掐進掌心，借著那一點疼痛聚攏力氣回神，臨汝的臉變得清晰，眼底的疑惑如鋼槍直直紮進心臟，崇徽身體一顫，一瞬間不知哪來的靈機一動，眼裏淚水落了下來，嚷道：“我不去，你想把我送給別人家，我不答應。”

“這是什麽話，又傻了。”臨汝心頭疑惑盡散，擡手幫他拭淚，搖頭不已：“帶你去做客怎麽就是把你送人呢。”

“不是要把我送人？那幹嘛帶我去謝家？”崇徽睜圓眼，睫毛上讓淚水打濕了，濕漉漉沾在一處，無辜純凈的小鹿一般的眼睛。

“傻的，連做客都不懂。”臨汝彈了彈他額頭，笑著安撫了兩句，道：“明日別去扇坊了，讓奶娘教教你人情世故。”

崇徽張嘴想反對，要時時跟著臨汝，又霎地合上，鼓起嘴巴嘟嚷，“我剛才很蠢是不是？你別告訴何大郎好不好？”

“懂得要面子啊！”臨汝失笑，不是什麽大事，自是依他。

崇徽不肯去，臨汝也不便夜裏一個“大男人”登謝家寡母孤女的門，有心帶方秀綺去，怕方姜氏事後聽說著惱，只得作罷。

尋思只能明日陪方姜氏一起去，借拜訪之名打探了。

漱石榭先到，崇徽大眼睛眨呀眨，臨汝假裝沒看到，徑自進院。

背後靜悄悄的，許久拖沓腳步聲響起，緩緩遠去。

***

柳氏不信臨汝為方游豐著想的，滿心眼想的是臨汝為獨霸方家扇坊，要借經營其他買賣為由把方游豐從方家的產業踢出去，一路罵罵咧咧。

方游豐只作沒聽到，進至善苑，拋下她，快步回瑞福軒。

到底喜不喜歡瓷器他心中也不清楚，只是見著瓷器就滿心歡喜，晚膳也不吃了，命點起燭火，燈光下聚精會神看了起來。

本子裏頭除了方盛手記的大唐各瓷都的瓷器情況，還有不同瓷器圖樣，畫師畫工極好，畫上瓷器或是潤白如玉通透似紙，或是秀麗典雅繽紛絢麗，或是厚重渾樸或玲瓏剔透，白瓷幹凈，彩瓷明艷，方游豐看得著了迷。

前面圖樣和各地瓷都出產瓷器的優劣，記得清楚細致，後頭附註了經營建議。

若是開瓷坊，選址不能在潤州，潤州沒有制瓷的自然條件和基礎，得到外地去，各個瓷都中挑一個地方，能成為瓷都的地方，跟潤州城家家戶戶制扇一般，有豐富而優質的高嶺土和林木燃料，水陸運輸交通極方便，當地人普遍會燒瓷，有能工巧匠。

這一條方游豐沒細看，他不想離開潤州，他覺得沒有臨汝幫他把關，自己做不好。

大批量從各地瓷坊進了貨來，鬻給下面郡縣小戶這一條，方游豐覺得麻煩，他怕看賬本，再是無知，方德清曾費盡心思想培養他，也知做這一個需得很多夥計幫襯著，還有，身為東家不看賬本不核賬務不行。

他不喜歡管理許多人，也不愛看賬本。

方游豐來回看後兩條，挑精品瓷器，在潤州城裏經營，只鬻給富戶高門。或是收藏稀罕的絕品，像古董行那樣，請行家同好鑒賞，偶爾出手一兩件精品。

他覺得這兩條好，鬻精品，不肖說賬務少許多請的夥計也少，大不了請臨汝幫自己把關，另再請何櫟每月抽幾天幫自己看賬。

至於鑒賞偶爾出手一兩件，更好了，邊玩邊賺錢。

“有什麽好看的。”沈靜裏一聲尖叫，柳氏不知何時來了，奪過方游豐手裏本子，湊到蠟燭上，猛一下點燃。

“別燒！”方游豐大叫，伸手搶，柳氏高高舉起，轉來轉去不給他。

紙張易燃，不過眨眼工夫，等得方游豐搶到已燒了大半。

方游豐被錐心割肉，心痛如絞，怒道：“阿娘你怎麽能這樣？”

“燒了就燒了有什麽，方臨汝想把你踢出方家扇坊，沒門。”柳氏尖聲道。

“汝郎就算不踢我讓我進扇坊，我又能作什麽？制扇？還是管賬務？像這回這樣，外頭出事，騎著馬奔赴各地解決問題？我做得了嗎？”方游豐大叫，本子灰燼飄飛，瓷器圖片殘缺不全，手記字跡模糊不清，看一眼疼重一分，抖著手顫顫指門外，沖柳氏厲聲喝道：“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是你親生阿娘。”柳氏氣得發抖，自覺處處為兒子著想，兒子不只不領情，居然還兇神惡煞罵自己。

方游豐心煩的緊，那本子是方盛花了兩個多月時間各地走調查整理出來的，這一趟食宿車馬費許多不說，他是扇坊二管事，團扇輔料的進貨由他負責，他一走那麽長時間，多少的活都壓何櫟肩上，心血付之一炬，怎不教人著惱。

趕不走柳氏，不理她，大步走了出去，直出院門。

“你給我回來！”柳氏嘶聲喊。

方游豐頭也不回，走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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