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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回草繩當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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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櫟郎,今日之事是我不對,你別生氣,別離開方家。”方姜氏見他不言語,臉青了,淚水流了下來,起身,顫著身子,要給何櫟行禮道歉。

何櫟迷瞪中回神,驚得跪了下去:“姨媽莫這樣,甥兒受不起。”

“那你答應我,不離開方家。”方姜氏抹淚道。

“我答應就是,姨媽請坐。”何櫟急道,顧不上按臨汝的暗示端一端架子。

臨汝暗搖頭,何櫟太厚道,這麽容易答應下來,方姜氏得的教訓不深,可別回頭又冒渾。

他都應承了,不便再做什麽,只能揭過不提。

方秀綺下午被嫡母與親生母親當著眾下人之面折辱,臨汝心疼她,原先便有把她調到澄漪山房住親自教導的打算,借機便跟方姜氏商量。

方姜氏呆了一呆,勃然變色。

“不成!”斷然拒絕,毫無商量餘地:“澄漪山房只住正室和正室所出子女,一個庶女住進來像什麽樣。”

“嫡出庶出都是方家兒女,綺娘懂事,留在柳姨娘身邊沒的被她帶壞了,眼看著馬上就要議親了,雯娘不守禮,兒把她帶到身邊來,她得嫡母和嫡兄看顧,外頭看著也尊重她一些。”臨汝苦口婆心道。

“嫡出庶出都是方家兒女!”方姜氏冷笑,尖聲道:“我只認我肚子裏出來的,你若還認我是你母親,就別跟我說這話。”

臨汝怔住,方德清在世時,方姜氏雖說不關心庶出子女,卻也從不曾露出嫌惡,想不到竟然鄙視敵視如斯。

方姜氏喘著氣,胸膛急促起伏,眼裏淚珠打轉。

臨汝呆呆看著她,忽然間醍醐灌頂——所謂的不在意,其實是無法在意。

心中積怨不知多深,只是為博夫君憐愛,不得己裝了大度。

上回柳氏到秫香樓鬧事,把她深藏的不平點燃,夫君已逝,當家的是自己女兒,不願再委屈求全了

阿耶在世時,每一個宿在柳氏身邊的夜晚,不知她是怎生的輾轉難眠,憤懣不平。

記得幼時柳氏和她所出兒女也是住澄漪山房的,後來才分了嫡庶尊卑,搬到至善苑去,遠離了上房正院,這其中,不知母親在阿耶面前動了多少心機,陪上多少溫婉柔情。

臨汝低嘆,轉身出去,親自端來銅盆清水,方姜氏面前跪下,擰濕了巾帕給她凈面,低聲道:“是兒莽撞了,聽母親的,兒以後不提便是。”

一再保證,方使方姜氏轉怒為喜。

晚膳時間到了,方姜氏牽掛著錦楓,帶著白芷紅葉離去,臨汝地臺上坐下,長期跋涉,回來後得不到休息,又驚又怒又悲千百種情緒激蕩,此時方覺整個人倦得站不住。

“婢子扶你回去。”琬初璟初異口同聲道。

“不想動。”臨汝懶洋洋擺手,吩咐琬初:“你走一趟齊妝閣,跟三娘說,她受委屈了,我心裏記著。”

琬初應下,低聲道:“要說受委屈,誰能有你受的委屈大。”口中對臨汝說話,眼睛卻看何櫟。

“我無事,汝郎信我就好。”何櫟笑道,心頭暢快無以覆加,臨汝那一哭,把他心肝哭成一汪水,熱乎乎濕糊糊,哪還有什麽委屈。

“晚膳就在這邊吃?”璟初問道,往門外瞧:“小傻子呢?怎麽一直沒見?”

“去秫香樓了吧。”臨汝道。

離開河邊時,崇徽對發上簪花很喜歡,又誇那些雛菊長得好看,摘了一大捧,道要送給錦楓,進府後就直奔秫香樓了。

何櫟自是留下陪臨汝用膳,兩人邊吃,邊交換這陣子各自經歷的事。

臨汝聽了何輿所謂的打死人案,沈聲道:“那三個人是被滅口的,幕後指使的人怕咱們追究下去暴露了他。”

何櫟點頭,道:“可惜方敬第一次上公堂時沒提出質疑,不然興許就查到了。”

“他回來時路上出的那不是意外,而是被別有用心堵住,為了拖延時間,殺人滅口。”臨汝道。

何櫟還沒懷疑這個,略一怔,道:“我馬上讓方敬回那山村找那個被撞的人,追查主使之人。”

“查不到了,那人肯定不是那個村子的,只是裝成那邊的人而已。”臨汝笑道。

何櫟細一想,想必如此,惱恨不已。

“其實幕後這人是誰不難猜,跟此次團扇黴斑幕後指使之人是同一個人。”臨汝緩緩道。

“郭成安!”何櫟眸色沈了沈。

“除了他,再沒別人了。”

“堂堂正正鬥不過方家,就來這些陰招損招,可恥。”何櫟怒道。

“外頭的這些明槍暗箭也罷了,最怕家裏頭鬧起來。”臨汝低嘆,夾了一箸鮮筍送進嘴裏,嚼不出滋味,滿心只有苦澀,“表哥,我知道你大人有大量,咱們之間也不應見外,可我還是想替母親向你道聲歉,你要是度量小,一生氣走了,我真不知道如何撐起這個家。”

“快別這麽說,我……”何櫟憋了憋,不善言辭,憋許久,憋出一句:“我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無需擔心。”

臨汝呆滯,一口鮮筍堵在喉間,空有巧嘴利舌,不知如何接話。

何櫟一語畢猛然間回神,臉龐漲得通紅。

臨汝艱難咽下鮮筍,咳了咳,總算說出話來,笑道:“多謝表哥!咱們一起為方家做牛做馬。”執起酒杯,郎聲道:“幹了。”

“幹了。”何櫟羞澀地笑,臉頰濃濃的胭脂紅,一杯酒落肚,越發的紅,楓葉經霜,分外鮮艷。

臨汝暗讚好男兒好顏色,想起銀杏,此時氣氛好,再不提,不知何時才能提。

也不迂回曲折了,笑道:“表哥對銀杏印象如何?就是原先在母親身邊侍候,後來去了二兄身邊的銀杏,讓她去服侍你可好?”

特特地調人到他身邊,什麽樣的服侍不需明說。

何櫟舉著酒杯僵在半空中,面上胭脂罩染的紅驀地消失,低下頭,臨汝的笑聲聽在耳中那麽刺耳,沈默半晌,低低道:“我說過,此生無意娶妻,更加沒想納妾。”

“總得要有人照顧你吧?”臨汝有些維持不下笑容。

“我能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何櫟淡淡道,擡頭,一口幹了,又給臨汝和自己滿上,一口氣憋著,晃了晃酒杯,克制不住道:“崇徽剛入世,世事不懂,身邊更應該有人照顧,你要覺得那銀杏好,把她調去崇徽身邊吧。”

銀杏喜歡的是他。

臨汝噎了一下,何櫟不接受銀杏,說出來忒傷銀杏面子,遂不說,調轉了話題:“崇徽對謝宜寧頗關註,我以為他喜歡謝宜寧,想掇合他們呢,幸好後來看著他也不像喜歡謝宜寧。”

在謝府洗衣房發現三四歲小男娃衣裳的事,那日出來後恰逢謝宜寧到方家扇坊生事,氣暈了頭沒想起告訴何櫟,後來事兒多,忘記了,此時想起,遂告訴他,又道:“雖說眼下看起來崇徽不喜歡謝宜寧,不過事情沒查清楚前,還是別給他跟謝宜寧接觸,他那人一根筋,要是喜歡謝宜寧,我攔不住。”

崇徽不可能喜歡謝宜寧。

不知崇徽知道臨汝這麽想,是不是自己此時心中滋味。

何櫟喉底苦澀化為無奈,沈吟些時,搖頭,道:“謝宜寧那性子若是生過孩子,藏不住,生過孩子的人也不可能還是那性子,謝夫人看起來高潔端重,做不出與人無名無份茍合之事,那小娃兒衣裳興許是謝宜寧小時候穿的,閑著無事拿出來洗晾,你誤會了。”

重重一棒槌敲來,臨汝細一回想,那些衣裳確實款式有些老,不是眼下潤州城時興的小孩衣裳樣式,據傳謝宜寧小時候一直女充兒男娃打扮,那日一瞥之下,印象裏,那些衣裳也很幹凈,不見臟汙,一拍腦袋,自嘲道:“我真真多疑,見著草繩就當蛇了。”

“商場裏面走,難免疑心病重些。”何櫟笑著安慰她。

“回頭我看看,若是我想岔了,再設法掇合崇徽跟謝宜寧。”臨汝道。

何櫟眉心跳了一下,瞼下眼睫。

兩人又說了會兒閑話,臨汝忽想起一事,何櫟既然靜悄悄給錦楓置業,必定囑咐過方敬和景天辰陽不得多言,方姜氏從何處得知金子要回來的。

何姜氏和何輿還不知金子要回來了,顯然景天辰陽沒說,難道是方敬說出去的?

“不是他說出去的,姨媽發問時,我很意外,看過他神色,他比我還意外。”何櫟道。

“莫不是又是從謝夫人那裏聽說的?”臨汝皺眉,如梗在喉,吃不下去了,擱下箸子,“我去問問。”

“吃完飯再去。”何櫟喊。

臨汝闊步如風,擺擺手,頭也不回出了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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