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中的悲意讓人跟著不由自主傷心，眾人一齊跪了下去，先是低低的嗚咽之聲，不久，震天動地，悲傷絕望逼走光明，廳堂雖明還暗，日月無光，魑魅惡魔一步步逼近，前路重重迷霧籠罩，找不到方向，都不敢睜眼，不敢看周圍，只知陪著臨汝哭。

許久，臨汝哭聲漸弱，眾人方緩緩收了抽泣。

柳氏直挺挺站著，好戲沒得看，惱得滿肚子火沒處撒，拔高嗓子尖聲道：“二郎可真會做戲，莫不是舍不得治你親親表哥。”

臨汝猛擦一把臉，擡起頭來，赤紅的眼睛，目光利劍似朝她捅去。

柳氏顫了一下，後面譏嘲的話哽在喉間說出去。

臨汝起身，撩起袍裾，方姜氏面前直直跪了下去：“此事怪我，是我不讓表哥跟母親說的，母親的那些金子是我挪用了。”

“啊？”許多個嗓子齊齊驚叫。

琬初璟初沒料到臨汝把事背自己身上。

何櫟沒料到臨汝竟是無條件信任自己，什麽都不問不察就替他全臉面。

方姜氏怔了，捂著嘴呆呆看臨汝。

“此事說來話長，本來不應公開的，大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隱瞞了。”臨汝起身，面向眾人，閑淡的口氣簡單扼要說了此次各地扇商手裏團扇長黴斑，方家差點傾覆一事，道：“開始沒查出原因，責任在方家，只能賠扇商們錢，方家家大業大，籌萬八千金子賠償固然不難，可急切之間湊足那麽多錢卻不易，我便讓表哥把追回的金子先給我拿來用，制扇第一大家要湊錢還得挪用主母的錢，說出去忒沒面子，我叮囑表哥別跟任何人說，是我慮事不周，請母親責罰。”

語畢，看向方姜氏，撩袍擺又要跪下去。

“快別！”方姜氏急急挽住她，看向一旁何櫟，又羞又愧，澀聲道：“是姨媽心急了，櫟郎別放心上。”

“姨媽是長輩，是我嫡親姨媽，要打要罵甥兒無話，要是這點小事都放心上，甥兒也太不識好歹了。”何櫟笑了笑道，跪了下去，給方姜氏磕頭：“甥兒方才沒說實話，惹姨媽生氣，甥兒給姨媽賠罪。”

“快起來，你這孩子！”方姜氏松了臨汝急急扶他。

臨汝笑笑，歪頭靠到方姜氏肩膀，“母親光疼表哥不疼我，兒吃醋了。”

“傻的，你是我兒，當然也疼你。”方姜氏流淚道。

烏雲散盡，艷陽高照。

方孝喜笑顏開，近前，眼含老淚，聲音宏亮請示：“夫人，二郎，沒事了是吧？讓大家散了回去當差如何？”

“沒事了。”方姜氏微微臉紅，看臨汝。

臨汝搖頭，問何櫟：“表哥有事要交待嗎？”

何櫟咳了咳，知臨汝這麽問是要給他訓話立威，嘴拙不善言辭，看一眼眾下人，深吸氣，大聲道：“大家盡心做事，二郎不會虧待大家的。”

“是，謹遵何大郎教誨。”眾人齊聲道，魚貫退出。

就這樣完了？

柳氏不甘願，吃吃笑，陰陽怪氣道：“哎喲真是一出好戲，夫人，你一家子姨媽外甥和好了，我綺娘的名聲呢？”

關方秀綺什麽事？臨汝看何櫟。

何櫟滿臉通紅，無法言語。

“是誤會。”琬初璟初急忙上前說明。

臨汝不提防還有這一出，冷盯柳氏，寒聲道：“是我交待的，綺娘清清白白，請柳姨娘慎言。”

柳氏啞了，憋著一口氣，道：“光讓我慎言有什麽用，姐姐方才當著大家的面讓我管教綺娘的。”

“誤會了，櫟郎巴巴的交待方盛到大唐各地瓷教看瓷器，要幫豐郎弄買賣，我看他如此上心，以為他對……對綺娘有心……”方姜氏訥訥。

“看瓷器？”柳氏呆住。

方游豐不想滲和家事，往外走的，到廳門口，聞言霎地頓住，往回望來。

臨汝嘆氣，招手喚他近前，溫聲道：“阿兄對扇坊的事沒興趣，我尋思著給你做你喜歡的事，聽說你收藏了不少瓷器，便讓表哥派人各處查訪。”方盛方才也在人群中，剛退到廳外，揚聲喚他回來，問道：“這次各地走過，有什麽建議？”

“都記下了，可以開瓷坊，自家生產。可以大批量從各地瓷坊進了貨來，鬻給下面郡縣小戶。也可以挑精品瓷器，只對富戶高門出售。還可以收藏鑒賞，請行家同好品賞，偶爾出手一兩件精品，做得好，也能賺錢。”方盛從袖袋裏抽出厚厚一個本子遞給臨汝。

臨汝接過，揮手讓他下去，把本子遞給方游豐：“阿兄看看，若有想經營的，要人還是要錢，跟表哥說，表哥會給你安排。”

方游豐接過，眼眶發紅，喃喃喊：“汝郎！”

臨汝拍拍他肩膀，笑道：“瞧著喜歡就做，要是不喜歡，我再幫你找你喜歡的事做。”

柳氏直愕愕站著，皺著眉頭思索，忽地，尖聲嘶叫：“扇坊是方家產業，有豐郎一份，你想把豐郎從扇坊從方家的產業踢出去，沒門。”

臨汝手還搭在方游豐肩膀上，側頭看她，嘴角挑起，要笑不笑。

居高臨下毫不掩飾的鄙視，眼神說：“要踢不踢在於我，你無法左右，便是要踢，你又能如何。”

並不否認，也不屑跟她解釋。

柳氏臉赤了赤，著火似滾燙。

“阿娘，你少說兩句。”方游豐大叫，把本子珍而重之收進懷裏，扯起柳氏往外走。

柳氏罵罵咧咧，聲音漸遠。

下奴去遠了，璟初不知何時也走了，廳中只餘方姜氏身邊侍候的人和琬初。

雖則事兒圓滿解決，因著臨汝那一哭，何櫟的面子也挽回來了，琬初仍憤憤難平，近前來，抑制不住怒氣道：“夫人便是對何大郎有不滿，自己嫡親外甥，好歹私下問一問，如何就人前大張旗鼓給何大郎沒臉。”

“這不是誤會了麽？”方姜氏有些訕然，琬初的僭越也忽略了。

“誤會！”臨汝澀澀一笑，揉了揉額角，悲聲道：“母親的那些金子我沒挪用，我也不知表哥用在何處，但我知道，表哥不拘做什麽，必是為方家好，母親您看著表哥長大的，表哥為人您不知道麽？怎能因一點小事人前如此給表哥沒臉。”

方姜氏僵住，呆了呆，臉龐又紅又白，半晌，道：“不是你挪用的，那我的金子哪去了。”

“在這裏。”璟初廳外快步進來，緊抿著小嘴唇。

琬初一把搶過房契，用力甩到案上，咬牙道：“雖說用夫人梯己錢給二娘買鋪子不算昧公中的錢，可夫人自己置辦也罷了，何大郎是府裏大管事，私底下幫著置辦，方才那種情形說出來，大家會認為何大郎太偏心澄漪山房，進而懷疑二郎也立心不公，夫人，您不當何大郎是你親外甥，何大郎卻時時想著您是他姨媽。”

房契上方錦楓三個字分外醒目，方姜氏一眼掃過，臉龐赤紅，眼神閃爍，看都不敢看何櫟。

臨汝滿腔怒火，又不能發作，憋得難受。

“何大郎為二娘置業又把房契給婢子跟璟初，婢子鬥膽猜過，金子夫人已給了何二郎，要回來了，按道理應該還給何二郎，可這錢若給了何二郎，少不得又白送給人還惹了禍事出來，自然不能給他的。給夫人，何二郎聞說，唆使姨夫人過來要，夫人給是不給？何大郎故而把錢給二娘置了房產，這房契，婢子猜，何大郎也曾想交給二娘，可是二娘接了，告訴夫人還是不告訴？若告訴，夫人明知給了何二郎的錢要回來沒給他，面子上總是有些說不過去吧？若是二娘不告訴夫人，豈不是母子生分？房契若是交給夫人，夫人免不了有昧下給出去的錢的嫌疑。何大郎用心良苦，夫人卻不體諒他……”琬初哽咽。

伶牙俐齒一席話說得方姜氏更羞愧，臉無處可擱。

琬初說話時，何櫟數次想打斷她，被臨汝眼神止住了。

他性情厚道，感恩方家當年收留他母子三人，不想落方姜氏面子，臨汝卻不能不為他打算，此番定要給方姜氏一個深刻的教訓，以後方不至於再莽撞行事。

“今日夫人在大家面前給何大郎沒臉，何大郎在方家也呆不住了，雖說方家養了他十幾年，他幫方家做事這麽多年，恩情也還了，若是要走，郎君去世不久，二郎沒了何大郎幫襯，一個光桿子，孤掌難鳴，可如何是好？”琬初接著道。

方姜氏臉上血色褪盡，赤紅換了蒼白，急切道：“櫟郎，你要走？”

“我……”何櫟剛張嘴，“表哥。”臨汝哀叫，把他喉底“不走”兩字堵住，緊握住何櫟手，“表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一個人怎麽辦？”

一面說，一面背著方姜氏朝何櫟擠眼。

細膩潔白一雙手，如上好的岳州白瓷，搭在自己手上，溫熱柔軟，何櫟腦袋空白，所有事物被隔絕於感官之外，心裏眼裏只有那一雙手，怔怔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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