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何輿爭執的人就是郭樅，郭家扇坊外地扇行的掌櫃，那兩個小子是從房氏娘家要的，三人都沒在潤州城露過面。

何輿如喪家之犬從金陵跑回潤州，方府門口鬧哄哄吵嚷許久進府，隨後卻又被何櫟打斷了腿擡出方府，郭成安當晚就聽說了，報與房氏，母子倆無限歡喜。

“把郭樅叫來，我聽聽何輿上當經過樂上一樂。”房氏笑呵呵道，白白胖胖面皮顫動。

“還沒回來，約摸是趕路沒何輿急，故走在後頭了。”郭成安道，也沒放心上。

圖謀順利，滿心歡喜，喚月嬌整治酒菜上來，與房氏對飲慶賀。

“一個娘胎出來的，兄弟倆的性情竟差了這許多。”房氏嘖嘖嘆。

“有這麽一個表弟，便是何櫟能幫方臨汝撐起半邊天，也足夠方臨汝焦頭爛額的了。”郭成安眨巴著豆莢眼得意地笑。

“可不是，想來上天厚愛一個人，必也要給他些許不如意。”房氏晃了晃酒杯，酒液蕩漾，如風雲動，嘆道：“方臨汝其人，如雄鷹，搏擊長空風雷無懼；如猛虎，獨鬥群狼勇猛強悍；如玉樹瓊花，儀止姿容兼美，有帝王韜略將相偉才，若其他事亦如意，當真不讓他人活了。”

“便是眼下有三兩不如意的事，也讓人眼紅的很。”郭成安悻悻然道，“兒真是等不及了，只想當下就把方家弄垮，把方臨汝踩到腳下。”

“我兒定能如願，不著急。”房氏慈愛地笑，為郭成安夾菜斟酒。

好心情持續兩日，郭樅還沒回來，郭成安微感不妙，忙派另一心腹郭松去金陵察看兼追郭樅回來。

郭松去了四日方回，臉青目赤，灰頭土臉，形容狼狽，惶然道：“大郎，郭樅出事了。”

郭樅的把戲哄騙住何輿和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卻沒瞞過酒樓掌櫃和一起用膳的兩個精明客人。

掌櫃拿不準郭樅是什麽人，怕多嘴招禍，又見何輿是個沒用的，也便睜一眼閉一眼。

那兩個精明的客人則不然，當時不主持公道，為的是事後分一杯羹。

何輿走後，郭樅那兩個隨從擡著他和裝金子的箱子出酒樓，到僻靜處，郭樅也不裝死了，龍精虎猛下地，回客舍收拾包袱，要趕回潤州。

那兩人尾隨跟到客舍，要求見者有份，平分金子。

郭樅不願意，尋思何輿不是金陵的，跑回潤州了，隨那兩人怎麽鬧，沒有苦主，也不怕的，死扛著不給金子。

那兩人貪財，堵著郭樅，在郭樅房間裏守著不給他走。

幾個人僵持不下，拖了一日，衙門來人拘拿。

原來方敬帶著染雞血的錦袍和景天辰陽兩個到酒樓查探，掌櫃一看苦主回來追查，來的還不是草包，又一聽受騙的是潤州制扇第一家方家的人，方家聲名如雷貫耳，財力雄厚，嚇得要死，怕自己受連累，不認識郭樅，尾隨郭樅而去的那兩個是金陵本地人，卻是知道的，忙把那兩人供出來。

方敬拿了掌櫃證詞，帶著染雞血錦袍，直接告上金陵刺史府。

刺史命差役到那三家拿人。

那兩人客舍守著郭樅，使博士回家報過平安，家人知道他們去處，官差一逼問便說了。

官差順瓜摸藤找到客舍，把幾個人都拘了，那兩人只是想分好處，沒成事，刺史訓了一頓釋放，郭樅跟兩個隨從就慘了，收大牢，金子歸還苦主，具結上報刑部，等判刑。

郭成安臉頰肌肉抽搐，咬牙問道：“郭樅他們三個沒咬出我吧？”

“眼下還沒有，他們知道供出大郎沒好處，刺史只當是一般訛詐，沒追問，就怕方敬回報何櫟，何櫟看出內中有隱情，讓他再上金陵，要求金陵刺史追查幕後指使。”郭松憂心忡忡道。

若是被人知道制扇大家郭家當家人心術不正訛詐陷害方家的人，郭家將聲譽掃地，體面無存。

郭成安強作鎮定，穩住郭松，進內院找房氏。

“一千多金？何輿隨身居然帶這麽多錢。”房氏細瞇的小眼霎地睜大。

“是啊，萬萬沒想到，金額小也不至於弄出這麽大件事來。”郭成安道，黑胖臉龐青白，本來的計謀是騙走何輿身上的錢，使他只能回方家，給何櫟添亂，不承想計劃得逞卻惹上官司，團團轉，“郭樅忒不會變通了，當時就不應該訛何輿這麽多錢，或者是那三人要分贓就跟他分，早早脫身也不至於被抓住。”

“難說，只能說，何櫟太敏銳了，處事又果斷，想不到方臨汝不在潤州城，方家也是鐵桶一般密不透風。”房氏輕嘆。

“眼下如何是好？”郭成安搓手不疊。

“派人路上設法拖住方敬，趕在何櫟沒派他再回金陵要求追查主使前，讓郭樅和那兩個小子……受苦不過牢中自盡吧。”房氏緩緩道。

郭成安粗黑的臉龐血色褪盡，半晌，低聲道：“萬一被查出來呢？”

“沒有萬一。”房氏冷冰冰道。

查出真相，追回金子，方敬當即帶著景天辰陽回潤州，離潤州還有六十多裏地，道旁忽然跑出一人，方敬急勒馬，那人哎喲哭嚷，說方敬馬蹄踢著他了。

方敬不欲多事，致歉並表示願賠償，那人卻偏不要錢，說找大夫診視，方敬無法，只得同意。

那地方甚偏僻，山間小村，請大夫還得到很遠的鎮上去，一來一回，方敬被纏住，等得兩日後回到潤州，何櫟命他再去金陵，要求追查主使，郭樅三人已在牢中“自絕”身亡。

“是我不察，第一次公堂審訊時就該想到有人幕後指使，提出追查主使。”方敬羞愧不已。

“不關你的事，只能怪對方心狠手辣。”何櫟笑著安撫他。

心中失望不已，本來讓方敬又返回金陵只是有所懷疑，這當兒卻坐實了，只是人既死，若追著不放，反得罪金陵刺史，似是在指責其為官無方，不想作罷也只能作罷。

金子追回來，總計有一千一百兩，自然不能給何輿，何櫟也不想交給方姜氏，怕她轉手又給了何輿，思量些時，臨汝囑過買鋪面，預著給方游豐經營瓷器，恰好有合適的，那鋪面要價一千三百金，他狠狠壓價，最後以一千一百金成交。

因柳氏總嚷著要分家，他自己沒昧財之心，卻要幫臨汝解後顧之憂，錦楓身子弱，每年調養身子所需藥材補品所費不菲，臨汝最擔心的就是他，要給錦楓攢點兒家底留後路，況那錢是方姜氏私房，不應落公中，於是鋪子名字沒落到方家名下，而是悄悄落在錦楓名上，房契拿給琬初璟初兩個收著。

景天和辰陽敲打過，嚴令不準告訴何輿追回金子，方敬那裏也叮囑了，不讓說出去。

六月裏夏日最熱的時光，陣陣晚風也吹不走日頭留下的悶熱，綠蔭裏啾啾鳥鳴，叫得人更不平靜，躁動不安，何櫟擡頭望天，想寫信把這事告知臨汝，出了明州後，其他州郡多是路上走一兩日就到了，難以推算臨汝行程，只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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