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被騙無疑了。

方渭要幫著方孝打理方府，脫不開身，方敬看來做事細心敏銳，能倚重。

何櫟吩咐方敬：“帶著這兩小子連同輿郎染了雞血的錦袍馬上趕去金陵，一定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方敬領命，辰陽和景天還要去跟何輿拜別，何櫟賞了個窩心腿，罵道：“快走，別等我問你們慫恿主子胡作非為之罪。”

三人離去，廳堂靜了下來，何櫟來回踱步，猶豫著，事出有因，要不要請大夫給何輿治腿。

女人尖利的叫罵聲傳來時，何櫟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方家從沒這種吵嚷喧鬧之聲。

方香雯氣勢洶洶沖進門，身後舒九娘阻攔不及，至何櫟面前，急忙請罪。

“滾出去，輪不到你這個賤婢說話。”方香雯身上石榴紅襦裙，長長的羽紗帔帛在地上拖曳，十指纖纖染著鮮艷的蔻丹，指舒九娘輕蔑地大叫。

“九娘是良家子，大娘口上積德些。”何櫟冷冷道，淩厲的氣息，眼神如刀。

就在上個月，臨汝趕何輿出府，把跟他的六個人的奴契給了何姜氏後，接著，把方孝一家人的奴契都發還了，府衙裏備案過，方孝方渭舒九娘如今都是良家子。

方德清去世那日，柳氏在眾人面前給方孝沒臉，罵他下奴，方孝父子幾代人為方家做牛做馬忠心耿耿，臨汝要給他長臉，特意這麽做。

方香雯當時聽說，很是罵了一陣，這當兒被何櫟斥責，更加惱怒，尖聲道：“便是良家子又如何，還不是我方家的一條狗。”

語畢，眼角乜斜何櫟：“你也別猖狂，你也是我方家一條狗。”

舒九娘倒吸一口寒氣，驚呆了。

何櫟呵呵笑，神色不變，“大娘說的有理，既如此，大娘還找一條狗說話，是不是連狗都不如呢？”

方香雯一呆，臉龐赤紅，說不出話。

舒九娘暗讚一聲妙，只疑惑，素日這個大管事木訥的很，為何突然就有了臨汝的鋼刀一般鋒利的嘴巴，難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方香雯扭頭往外走，出廳門又回頭，高聲道：“輿郎的腿不治必是終身殘疾，我找來大夫要給他治傷，你叫人把門打開。”

“大娘以什麽身份跟我說這話？”何櫟淡淡道。

並不生氣，本就有些不忍心，只是要給何輿治傷可以，卻不能留他在方府。

方香雯高昂的頭昂不起來，垂了下去，半晌，又昂起，尖著嗓子道：“我是輿郎未婚妻，怎就說不得這話？”

何櫟哦了一聲，並不糾纏，只道：“汝郎發過話，不準何輿再踏進方家半步，大娘要給他請醫，那就請把他擡出方府去。”

“擡出方家？憑什麽？我是方家女兒，輿郎是方家女婿，為什麽不能在方家養傷？”方香雯沖到何櫟跟前，要抓打他，體統盡失。

何櫟側身閃開，擡步往外走，口中吩咐舒九娘：“傳我令，或是把何輿擡出方府，或是廈屋裏一直關著，若還在府裏，不得給他治傷。”

不理方香雯，徑自出府。

晚間回府，聽說方香雯和何姜氏擡著何輿出府了，意料之中，波瀾不驚。

玉瀾堂中把當日的賬務理畢，鎖了門出來，擡頭看，天上圓盤似一輪明月，數一數，臨汝明日許就到明州了，也不知能圓滿解決事端否，這幾日都在路上，沒收到她的信，也沒給她寄信，回轉身開門，進內，寫信，把今日發生的事詳細相告，末了，躊躇許久，落下三個字“多保重”。

千言萬語藏於胸臆間，卻無法說出，往日朝夕相處尚牽腸掛肚，分別了，更是魂魄相隨，目不所及都是臨汝，看見陽光下盛開的花兒想起臨汝灑脫清朗的笑容，看見冰盆裏光潔瑩白的冰塊想起臨汝秀潤光滑的臉龐，執筆寫字，眼前閃過的是臨汝端麗鋒銳金槍銀鉤的字，悲嗔怨喜，百般滋味在心頭。

翌日一早，使沐雨出潤州，親往明州送信。

臨汝這一日中午進明州城，顧不上尋客舍歇息，帶著崇徽直奔江氏商行。

鬧市中不能疾馳，馬兒走得慢，崇徽提韁與臨汝並駕齊驅，期期艾艾道：“二郎，你還沒說同不同意我跑回來呢？”

等一會兒不說他也知道自己此行目的不是賣人，臨汝白了他一眼，哼道：“跟你開玩笑的，沒想過要賣你。”

“啊！”崇徽呆若木雞。

江氏商行到了，臨汝下馬，江楚澤從裏頭迎出來，臨汝拱手，打招呼的話未及說出來，崇徽影子一般插到她和江楚澤中間，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淬了一池春水，快樂如波光蕩漾，抓住臨汝一只手不住搖：“二郎你真好，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

當著江楚澤的面，臨汝尷尬的緊，看著他眼裏的快活，心肝腸肺無比舒暢，小爪子在心窩撓動似又癢又爽，責備的話說不出，抿唇佯怒，瞪一眼便丟開，為安撫他，還回手握住他的手。

“天快塌下來了，方二郎還攜美同行，佩服。”江楚澤拱手，粗著嗓子，眼裏倒沒怒氣。

臨汝笑笑：“江大郎聽過沒，天塌下來當被蓋，正好省了棉絮。”

玉樹臨風站著，身姿筆直，氣度從容，五官絕麗，流傳於世一句俗話，在她口中說出來，別是一番磅礴激昂氣概。

江楚澤註目看了她一會兒，金剛怒目的銳利五官變得柔和，一抹笑意在那雙威風凜凜的虎目裏浮起，側身打手勢：“方二郎，請。”

江氏扇行的鋪面乃祖上傳下來的，前店後院，店面很大，東側或擺或掛各式團扇，西側客人休息區，布置清雅舒適，穿過正中連地屏，一門通內院，進門去露天天井，天井中一棵梧桐，長勢茂盛，枝葉參天，再進去是兩層小樓，一樓搭著兩尺高的架子，上面擱扇匣扇架等物，江楚澤領著臨汝崇徽直上二樓，二樓是團扇屯放庫房，木地板，一摞接一摞的團扇重疊著，窗戶緊閉，房間四角熏了防蟲蟻老鼠蟑螂的藥物，完全符合團扇囤放的要求。

臨汝來前已想過，江家鬻扇近百年，團扇的存放不可能有問題，親眼所見，證實了設想，對於找出團扇黴斑原因，一毫幫助也無。

每一摞扇子看過，都長了黴斑。

“什麽時候發現的？”臨汝問道。

“一個前，發現七天後，派江成去報訊的。”江楚澤道，不等臨汝往下問，接著又道：“發現有一摞團扇長黴斑，我馬上命人查看所有團扇，都一樣長斑了，那幾日恰好下很大的雨，我以為是空氣潮濕之故，等天晴了，命人用白緤【棉布】抹了抹黴斑處，然後把團扇拿到太陽底下曬，但是黴斑沒變淺也沒變淡。”

江楚澤拿了十幾柄團扇給臨汝看，扇面黴斑還在，臨汝摸了摸黴斑地方，觸手澀滯，粗而硬。

“江大郎，你覺得長黴斑原因是方家處理扇面綾絹不當造成嗎？”臨汝沈吟些時問。

“若只是江家的扇出問題，我不覺得是方家的原因造成的，這黴斑長得太怪了，好像一夕間長出來的，可是各地扇商進的方家團扇都這樣，問題何在就難說了。”江楚澤坦然道。

臨汝專註地看，始終找不出原因。

團扇長黴斑這種意外亙古未聞，沒有經驗可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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