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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回幾近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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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團扇庫房跟工坊一般,嚴禁燭火,看不分明,臨汝起身告辭。

江楚澤邀請臨汝和崇徽住進江家,臨汝婉拒了,晚膳卻沒推托,由他宴請。

明州城最好的酒樓,菜肴是官宦人家才得享用的渾羊歿忽,鲙魚,清風飯等。

崇徽從聽說臨汝不賣他起,整個人都是飄的,眼神飄,步子飄,膳桌上,吃東西飄,眼睛看著臨汝傻笑,雙手不停夾東西往嘴裏塞,吃到最後,臨汝怕他吃撐了,奪了他箸子才作罷,沒得東西吃,就看著臨汝嘿嘿傻笑,眼神粘糊,眼珠子在臨汝身上生了根一般。

江楚澤只在碰面時瞥了他一眼,後來便顧自與臨汝說話。

臨汝不知怎麽介紹崇徽,她不想欺騙江楚澤,又不能說實話,江楚澤不問,也便不作介紹,崇徽的美貌誰見了都要怔上一怔,他卻並不為美色所迷,心中對江楚澤讚賞更甚。

晚上住客舍還是崇徽打點,進房後,與往常一般,崇徽為她要來熱水,臨汝洗漱畢開門,他把臟水擡到門外,喚博士擡走,再回自己房。這晚博士擡走臟水,他卻不離開,擠進房間,吭哧吭哧喘了會兒氣,蚊子哼哼似小聲道:“二郎,我太高興了,我想一直看著你,今晚我在這邊守著你行不行?”

男女有別,他在漱石榭時宿書房已是於理不合,更不說共處一間房,臨汝眼波橫了他一眼,長發洗漱後披散著,擡手掠了掠壓到耳後,悠悠道:“不是夫妻共處一室,除非小娘是玩物,你這是把我當什麽了?”

崇徽皺眉,不解地看她,眼睫眨了眨,突然驚喜萬分大叫,撲過去一把摟住臨汝腰,眼睛晶亮,疊聲道:“二郎,我做你玩物,咱們以後就可以每天晚上都共處一室了對不對?”

臨汝撫額:“男女共處,當玩物的是女人。”

“現在外頭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沒錯呀!”崇徽越發興奮,摟得更緊,“太好了二郎,咱們以後可以白天晚上在一起了。”

臨汝哭笑不得,道:“你已經停藥了,沒多久就長成男人了,不是扮著女人就是女人的。”

“我接著吃藥。”崇徽喜滋滋擡手發誓,“只要能跟你一直在一起,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臨汝怔住,直直看他。

她相信崇徽的誓言發自肺腑,這個心思空白如紙的小傻子,他不知道他接著吃藥對他以後的影響,或許就算知道,他還是會選擇吃,沒有半點敷衍糊弄她的意思。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亂了心神。

且不說自己女扮男擔著方家家主身份不能考慮兒女私情,只崇徽對她的依戀,也不能信不能放心上。

他在紫竹園中與世隔絕長大,剛入世,懵懂迷糊故依戀她,等到他完全吸收塵世的一切,打破束縛他的樊籠,飛上廣闊的天地間時,他就會發現,塵世五彩繽紛,趣味無窮,他不會再滿足她給的咫尺空間。他姿貌絕麗,會有許多小娘子傾心,姚黃魏紫,燕瘦環肥,群芳吐艷,自己將微不足道。

“崇徽!”臨汝捉住他高舉的手,定定看他,再一次,嚴肅地申明:“崇徽,我擔著家主之責,不可能有兒女私情,你於我,是家人親人,就跟楓娘於我,琬初璟初於我一樣。”

“我知道啊,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只要能呆在你身邊就好。”崇徽瞪圓眼,澄明清透的眼睛透著不解。

“你看過話本的,那裏面才子佳人,他們最後會成親,然後生兒育女,我不可能跟你成親,不可能跟你生兒育女。”臨汝緩緩道。

往日要說這話覺得羞臊,而今,她不能因為自己害羞,而不把其中要害闡明。

崇徽撓頭,皺著眉頭苦思,半晌,道:“我就想呆在你身邊,你不趕我走就行,能給我咬嘴唇我很開心,不想給我咬我就不咬。”

說半天白說了,跟以往一樣,他連他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白,更加不可能聽懂她言下之意。

臨汝嘆口氣,心道慢慢來罷,他剛入世,一口氣就懂人世間的一切不可能。

揮手,道:“你回房去,我煩心,別等我說第二遍。”

崇徽扁著嘴,拿大眼睛可憐巴巴看臨汝,臨汝要遠離她,再不心軟的,不松口,崇徽無奈,一步一挪,終是出了房。

這一夜,臨汝未能如以往一般萬事放一邊安心入睡,輾轉反側難眠。

事情非同小可,若是不能找出團扇長黴斑原因,即便她拿錢把壞扇全收回,也不能安然化解這次危機,商品有問題得不到解決,信譽無從保證,方家團扇信譽失,扇商們不知以後訂的方家團扇還會不會出問題,不敢訂方家團扇了。

制扇之家扇子鬻不出,傾覆只在旦夕間。

祭出美人團扇,也許能略略挽回扇商們的心,可是難保以後不出同樣的事,若再出一回同樣事情,美人團扇也不能挽救方家了。

她也不想再用美人團扇。

一夜無眠,翌日起床,臨汝眼眶一圈青黑。

樣子忒難看,在家中也罷了,這日還得去江氏扇行見江楚澤,一向不敷粉不塗脂的人也無法,讓崇徽出去找鋪子買胭脂水粉。

崇徽對塗脂抹粉在行,紫竹園裏每日都要弄一兩回,臨汝閉眼放心給他幫自己上妝,淡淡的脂粉香縈繞,味道不難聞,看來崇徽挑胭脂水粉眼光不錯,臨汝苦中作樂,誇道:“不錯,若是扇坊辦不下去,咱們可以改行開香粉店。”

崇徽這回沒翹起尾巴自誇一番,沈默著,妝畢,臨汝睜眼看鏡子,不濃不淡,挺合適,理了理衣領,招手道:“走啦。”

“二郎。”崇徽拉住她胳膊,關切看她:“這次事情很嚴重嗎?”

“是啊,要是不能解決,方家扇坊得關門。”臨汝笑嘻嘻道。

“這麽嚴重?”崇徽喃喃,怔怔抓著臨汝胳膊的手越握越緊,緊得臨汝感覺到處快報骨骼在格格響。

臨汝掰開他手指,若無其事道:“沒事的,盡全力,便是不能改變,人不被擊垮,東山再起也行。”

“不。”崇徽緊咬牙,聲音如同削金斷玉,清脆鋒利,齒縫中一字一字蹦出,“我絕不會讓扇坊關門,我絕不會讓你有事。”

臨汝剛硬的心裂成無數瓣,疼痛裏透著歡悅,臉上笑容綻開,越來越開朗,黝黑的眼睛灼灼生輝,鋒芒爍爍。

“放心,即便方家扇坊關了,我也不會有事,從哪跌倒,就從哪爬起來。”她溫柔而堅定的說,安慰崇徽,崇徽看起來幾近癲狂,令人心驚。

去江氏商行路上,崇徽格外沈默,臨汝從他緊繃的臉上看到一股近乎死亡的恐懼,不由得後悔,不該跟他說那些,讓他跟著擔憂,又微微奇怪,他的樣子似乎曾經承受過家破人亡慘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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