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真要留在方府不走了？”何櫟冷冷問道。

“你弟弟就住幾日，就住幾日。”何姜氏哭喊。

這一住進來，哪還趕得走，況且他一肚子詭計，住一日都怕生事端。

“走不走？”何櫟重重問，給何輿機會。

若有一分良知，此時便不應賴方府，答應離開。

“母親，我害怕，好多的血啊！”何輿瑟瑟發抖，哀聲哭叫。

“櫟郎，輿郎還小，別嚇著他。”方姜氏道。

嚇著他！

燒馬縱馬，打死人，他膽子大著呢。

何櫟緊咬牙，幾個婢子外頭站著，低喝道：“進來，把姨夫人拉開。”

婢子們惱何輿燒馬縱馬，本就聽何櫟的話，此時再不猶豫，入內，三五人合力，把何姜氏從何輿身上拉開。

“櫟郎，你就容輿郎住幾日，別生氣。”方姜氏急急道。

何櫟不應她，一言不發抓起地臺上矮案，對準何輿兩條腿，重重砸了下去。

何輿慘叫，抱著腿，不同方才的作戲，這會兒真個疼痛難忍，鼻涕眼淚一齊下。

何姜氏悲呼：“輿郎！”掙開婢子，抱住何輿痛哭，發髻顫顫，鬢角數根白發，眼尾細細皺紋，淚水源源不絕從混濁的眼睛溢出，淌過皺紋，好不慘切。

何櫟側頭不忍看，冷聲交待：“把人擡到歸閑塢大門進去的廈屋裏，把門鎖起來，不得請醫，不得派人服侍，每日給他扔幾張胡餅送幾碗清水，養著他一條命。”

方孝揮手，幾個小子入內，擡了何輿往外走。

“輿郎是你親弟弟，你怎下如此狠手！”何姜氏沖上前，一巴掌朝何櫟抽去。

何櫟能避開，不避，定定站著。

啪一聲響，臉龐一片赤紅，鮮明四個指印。

何姜氏怔了一下，回過頭，抱住何輿繼續哭，不讓人擡走，哀哀看方姜氏。

“快請大夫。”方姜氏喊道，沒人動，急得搓手跺足，喊道：“櫟郎，不給輿郎治腿他會不良於行的。”

“便是要讓他雙腿殘疾，再也動不了，不能再為非作歹。”何櫟不改口。

下人恨極何輿，再不手軟，人多，僵持些時便把何姜氏拉開了，有人攔著何姜氏，有人拉起何輿徑自出門。

“櫟郎，你不能這樣。”方姜氏大叫。

何櫟不理他，腳步不停出了芙蓉堂。

方姜氏團團轉，心善，更何況傷的是自己外甥，姐姐哭得肝腸寸斷，無法置之不理，攔不住何櫟做不了主，呆怔些時，喊白芷：“快，去至善苑，把方才發生的事告訴雯娘。”

白芷垂睫，眼裏精光一閃，應了聲“是”，快步出門。

何櫟出了芙蓉堂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極艱難。

剛過午，日光大盛，心卻是涼的。

那一砸，砸的不僅是何輿的雙腿，還有他的心。

那是他同胞弟弟，父親早逝，血脈相連的只有兄弟兩個，若有別的選擇，他絕不會那麽狠心地奪他雙腿。

府門在望，何櫟一雙腳卻擡不起來，猶豫著，糾結著，要不要悄悄命人請大夫給何輿治腿。

不過片時，已狠不下心了。

“何大郎！何大郎且慢。”

有人在背後大喊，何櫟回頭看，是方家家生子方敬，今年剛十九歲，瘦高個子，眉眼周正，行事頗沈穩，年青一輩中屬有出息的，兩年前提了分管采買的管事。

方才擡何輿走的人中就有他，何櫟微微變色，強作鎮定，淡淡問道：“有事？”

方敬湊近何櫟，小聲說：“何二郎身上的血跡好像不是人血。”

何櫟變色，一雙手無意識地攥緊。

“我阿娘在竈房做事，每日殺雞殺鴨殺鵝什麽，晚上回房時，身上總有一股血腥味，我聞慣了，方才擡何二郎離得近，聞著他錦袍上的血味，跟我阿娘每日沾上的禽畜血的味是一樣的。”方敬道。

“想必是為了回府來，撒謊騙人。”何櫟怒不可遏，恨自己方才的悲憫。

“若不是呢？”方敬微有遲疑，“一千多金才到他手上不到一個月，再怎麽會花也還沒花完吧？手上有錢，他不舍得回府吧？方才聽姨夫人和夫人說話，何二郎約了人本來是要上京城的，這才到金陵呢。”

何櫟一震，方敬說的有理，若不是何輿撒謊，那他就是落了圈圈，不能不查。

“你回去，把他身上染血的衣服都扒下來，找王大夫鑒定一下，速來報我。”

王大夫在秫香樓，方敬很快請他鑒定出結果，回報何櫟：“不是人血，是雞血。”

“把景天跟辰陽找來。”何櫟沈聲道。

景天和辰陽都只得十六歲，很是護主，何櫟問話，咬牙閉唇堅貞不屈一字不吐。

何櫟把血衣擲到兩人面前，冷冷道：“我已找大夫鑒定過了，這是雞血不是人血。”

“不是人血！”兩人大叫，眼睛睜得渾圓，面面相覷

“你們不說，以為我就查不出來麽？”何櫟冷笑，吩咐方敬，到潤州城裏跟方輿一起出去玩的那幾家找那幾個人查問。

方敬領命出門。

辰陽景天轉動眼珠子，湊到一起咬耳朵。

辰陽小聲道：“難道是著了道兒了？”

“要是著了道兒，得把那個騙子揪出來，把錢要回來。”景天道。

兩人交換著眼神。

何櫟淡淡看著，不催。

“何大郎，我們說。”景天叫，一五一十什麽都說。

何輿昨日在金陵城中酒樓用午膳，酒樓裏有個小娘各桌唱小曲賺些賞，何輿喚小娘過來，隔壁一桌的食客恰同時喚小娘，何輿並沒多想聽，遂沒堅持。

誰知那人一副何輿沒種的眼神，何輿大怒，掏出一錠金子砸到桌面上，大喊小娘過來唱曲，金子就是給她的賞錢。

那食客並不拍金子，卻站起來，嗤笑何輿繡花枕頭娘裏娘氣。

那人滿臉緦絡胡，胳膊比何輿大腿還粗。

何輿秀致風流，所到之處人人追捧，再未受過這等辱罵的，當即拍案而起，跟那人對罵。

同行朋友和辰陽景天也忙幫忙。

那人身邊只兩個下奴，三張嘴罵不住他們六七張嘴，朝他們砸盤碗，何輿他們回砸回去，乒乒乓乓，他們人多，叫的菜也多，那人桌上盤碗砸完了，他們還有，繼續砸，那人惱羞成怒過來推何輿，何輿擡手回推，那人看著壯實，不料腳步虛軟的緊，嘭一聲倒地，擡頭時，血流滿面，撲過來抱何輿一只腳，何輿又驚又怕，踹他，那人向後仰倒，一動不動了，仆從上前探了探鼻息，呼天搶地，說人死了，扯著何輿要報官。

何輿驚呆了，同行朋友也嚇壞了，急忙陪好話。

那人仆從鬧了些時松口，要何輿賠錢。何輿只想脫身，同行朋友怕殃及自己，紛紛勸他答應賠錢，就這樣，把帶著的金子都賠給那人的家仆。

從酒樓出來，他們擔心事情不能到此了結，急急忙忙奔回潤州。

錢沒了，唯有進方家，才能接著弄錢，聽說臨汝不在潤州，機會難得，何輿於是逼著方姜氏帶他回方家。

“愚不可及。”何櫟氣得笑了。

弄出人命來哪有那麽容易了結的，要賠錢，也是賠給死者的家人，哪是給兩個仆從便了事的。

那人仆從叫喊著人死了，也不細察，居然只聽一面之詞，更是蠢得讓人無語。

想來金子得來容易，不珍惜，打量著一千金賠出去，回頭再從方家弄二千金三千金便是。

惱恨悲傷，弟弟養成這樣的性子，母親有錯，自己也有錯，一心只想著好好學習做事報答方家，疏忽了對他的管教。

方敬回來，問到的話跟辰陽景天說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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