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再上馬，臨汝都沒解釋那只是一個玩笑。

崇徽蔫頭搭腦，沒再問她，賣掉後能不能再跑回方家。

一日又一日，離明州越來越近。

崇徽緊跟著一直沒離開，馬速也沒慢下來，半步不落，甚至還學著為臨汝打點吃食住宿。

第一晚臨汝尚留意著，後來見他料理得甚是妥貼周到，也便丟開不再操心。

心中暗讚崇徽資性英敏，若是從小在塵世間生活，此時的手腕謀略，想必尚在自己與何櫟之上。

臨汝離開潤州的消息當日傍晚便傳到郭成安耳裏，郭成安大喜。

城中只剩何櫟，很應該弄些事兒出來給何櫟添亂，讓他焦頭爛額，一慰自己失落之心。

誰知何櫟緊盯著扇坊和方府，嚴防死守滴水不漏，竟是無隙可尋。

“方游豐這些日子都在何處賭？”房氏問道。

“不賭了。”郭成安有些喪氣，道：“開始幾日跑隆壽街去賭，誰知沒幾日，越賭越沒勁的樣子，這幾日，幹脆不出門了。”

“想必是方臨汝走了，何櫟拘著他，別急。”房氏笑著安慰他，三角眼半瞇，眼皮下垂，沈吟些時，問道：“何輿呢？讓你查何輿，查了嗎？”

“查了，原來是偷東西，為了攜贓出府燒馬，方家養他那麽多年，這麽狼心狗肺的事都幹得出來，居然跟何櫟是一母同胞兄弟，也是絕了，被方臨汝用了重刑趕出方府，不安分的很，帶著幾個紈絝說是要去長安游玩，嫌騎馬風吹日曬不快活，車馬行包了一輛特別豪華的馬車，也不知哪來的錢。”

“他母親沒有，何櫟不給，可還有他姨媽呢，哪就沒錢。”房氏笑笑，招手郭成安湊近，低低耳語。

“母親高才，此計既能訛何輿錢財，又能使得他無錢可花回方府生事，一箭雙雕，甚妙！”郭成安附掌大讚，出門，招來心腹郭樅，吩咐一番，命即刻出城追何輿去。

何輿雖說走了許多日子了，可他那輛馬車那麽招搖，又是一路游玩上京的，不難找。

何櫟在臨汝走後，方府和扇坊定下一系列嚴苛規矩，府裏下人順服地聽從了，無人生事，連方游豐都自覺地府裏呆著不再外出。

柳氏那頭，因要維持臨汝威信，何櫟也便沒喚她回來，只讓琬初璟初遞話給方秀綺，仍每日讓碧棋回來報訊，預防有意外時照應不及。

扇坊裏頭少了方誠，事兒都壓到何櫟身上，何櫟把核賬冊的事都留到半夜裏做，早上絕早起床，府裏事務安排妥當，辰時初到扇坊，直到醜時末，扇坊各工處檢查一遍沒事方回府。

如此下來，十日過去，內外平靜。

這日中午，何櫟在工坊裏巡視，琬初急匆匆找了來。

卻是何姜氏帶著何輿又回了方府。

方姜氏開口留他們，方孝不願意，說臨汝發話趕何輿出去了，要給他們回府，那也得等臨汝回來後點頭才行，方姜氏堅持要給他們回府住，方孝撐不住，急使她過來請何櫟。

何櫟驀然變色，惱怒不已。

臨汝不在，何輿回府不知又要生什麽事。

況且臨汝發過話不給何輿踏進方府半步，若給何輿回府，家主命令等同兒戲，讓臨汝以後如何立威。

方姜氏忒糊塗，臨汝雖是她女兒，也是家主，她怎能不幫臨汝立威，反時時拆臺。

眼皮忒淺，忒沒大局觀。

便是要留下何輿，也得等臨汝回來由她發話。

何櫟縱馬疾奔回府，琬初去扇坊時一群人尚在府門口較勁，只一刻鐘工夫，方孝被方姜氏壓著被迫讓步，何輿與何姜氏已進府。

聽得何輿與何姜氏去了芙蓉堂，何櫟直奔芙蓉堂。

離得幾十步遠便聽到何輿的哭聲，夾雜著“蒼天做證，我以後再也不胡混”等語，至堂前，只見何輿匍匐地上，哀哀哭泣不住說著悔過自新的話。

何姜氏哭成淚人，撕心裂肺。

方姜氏搓著手，不住說：“好了，改過了就行了，別哭了。”

何櫟大踏步入內，擰起何輿衣領，冷冷道：“既然真心改過，那就請自力更新，自謀生路去。”拖著何輿往廳外走，半路上，突地頓住，視線在何輿身上搶眼的粉紫錦袍一角定住。

那上面一大片血跡。

“這是怎麽回事？”何櫟太陽穴青筋凸起，幾乎氣瘋了。

“母親救我，姨媽救我。” 何輿趁他疏神，猛一掙掙開，手足並用往回爬。

何姜氏一把摟住他，淚流滿面看何櫟：“輿郎是你親弟弟，你別這樣逼他。”

“怎麽回事？”何櫟無暇廢話。

何姜氏和何輿只顧哭，不回答，方姜氏嘆了口氣道：“輿郎跟朋友出去玩，昨日中午在金陵城一個酒樓裏跟人起爭執，大家推搡了幾下，誰知那人一頭栽倒磕到地上碎瓷片，血流滿面死了，那人下奴要告官，何輿把身上的錢都賠給人家，方得以脫身，他嚇住了，你就容他回府住幾日吧，他說，只住幾日，精神好點就搬走。”

“到金陵玩樂？弄出人命？賠錢？”何櫟一怔，眉頭擰得更緊：“你哪來的錢？”

“母親，我再也不敢了。”何輿不答，只大聲哭嚎，諾大個人往何姜氏懷裏縮。

何櫟緊盯何姜氏，何姜氏眼神閃爍，嘴唇哆嗦，半晌說不出話。

“是我給的。”方姜氏低聲道。

“給了多少？”何櫟氣得胸膛要炸開了，能招招搖搖跑出潤州到外地玩樂，錢少不了。

“一千多金。”方姜氏聲音更低了。

“一千多金！”何櫟再也忍不住，把何輿從何姜氏懷裏拉出來，狠狠一腳踹去。

“啊！”何輿慘叫。

“住手，你要打你弟弟，你先打死我。”何姜氏撲過去，死死護住何輿。

何櫟咬牙看著，心中說不出的失望與淒涼。

臨汝在外艱難打拼，何輿卻把方家當錢庫，又偷又索取，放蕩形骸也罷了，如今連打死人的事都做出來，往後還不知要弄出多少禍事來。

可嘆方姜氏不體諒臨汝的艱難，一味只念姐妹之情。

可憐母親昏昧縱容無度，眼裏不存是非良善。

蛀蠡不除，方家永無寧日。

弄死下不了手，為了方家為了臨汝，卻不能輕易放過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