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日，陸陸續續有扇商派了人來報，說團扇長了黴斑。

臺州、婺州、衢州、信州、睦州等地，反映的情況一樣。

各地扇商中，江氏父子最信得過，還沒來人報訊，臨汝急差舒九娘的父親舒永根奔赴明州了解情況。

舒永根翌日中午便回來了。

他在半路上遇上江氏父子派來的人。

明州江氏商號訂的方家團扇，也出現了黴斑。

江家派來的人帶了五把長黴斑的團扇前來，臨汝與何櫟一把把仔細察看，不同扇面，有綾有絹有羽紗，相同的是，扇面中間暈染開一團汙漬似的黴斑。

黴斑在陽光下狠狠紮著眼睛，臨汝握著團扇，竭力鎮定，仍止不住雙手微抖。

“老當家跟少當家當時發現，還以為是連日大雨潮濕之故，想悄悄地晾曬了處理一下，後來聽說別處也是這樣，想來不是我家的問題，就派我過來稟報方當家。”江家派來的人口齒清晰道。

江楚澤看來相當重視，派來的是商行的二掌櫃江成。

方家制扇手藝傳了百年，扇坊裏的扇工都是幾代人為方家制扇，方誠外務不通，制扇這方面卻極老到的，從沒出過問題，不可能是方家制出來的扇有問題。

可是，別的扇商也罷了，江楚澤性情頂天立地坦蕩昂然，曾跟方家共患難，是不可能陰詭耍手段欺詐方家的。

中庭空曠闊敞，風吹來，花枝撲撲簌簌，一只鳥兒啾一聲騰空掠起，空中劃下細而長的弧線，消失在天際一方，風蕭蕭兮易水寒。

“請江二掌櫃轉告江大當家跟江大郎，這事方家必會給扇商們一個交待，無需擔心。”何櫟笑道，朝舒永根擡下巴示意。

“二掌櫃遠道而來，想必累了，先隨小的來，洗漱了用膳。”舒永根笑道。

江成略一遲疑拱手：“在下先告辭，靜候方當家處理意見。”

在舒永根引領下退了下去。

何櫟從臨汝手上拿上團扇，低聲道：“先進屋。”

室內擱著冰盆，涼爽清幽，案上擱著何櫟方才讓人回府端來的櫻桃乳酪，加著少許冰粒，紅的鮮艷，白的瑩澈，甚是喜人，臨汝案前坐下，沈默些時，伸手，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吃。

“這件事好生怪異，若是人為，不可能那麽多扇行那麽多團扇同時出問題，倒像是天遣。”何櫟來回翻轉著手裏團扇，驀地，臉色青白，尖銳的嗓音如鋼刀磨過鐵板，完全變調：“汝郎，你說，會不會今年沒用美人團扇鬻扇，方家列祖列宗降罪？”

臨汝手中勺子正送進嘴裏，僵住，過片刻，擱下勺子，挑眉，欣欣然笑，妙目盈盈，波光瀲灩，春花綻放，瞬息之間春光照亮了整個廳堂。

何櫟紅了臉，低下頭，烈焰在眼底灼燒。

臨汝起身，拍拍何櫟肩膀，口角噙笑：“表哥，果是方家祖先有知，怎會以傷方家根本的方式降罪，自然只是重治我一人，你想多了。”

“你別胡說，要治罪也是治我，是我沒勸你放棄主意。”何櫟勃然變色。

臨汝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頓了一下收回，朗聲道：“妖魅邪崇難敵朗朗正氣，我不做欺世盜名殘害無辜的事，天若有眼，祖先若有靈，只會支持我，表哥無需擔心。”

何櫟幾近崩潰的臉色略霽，怔了一下，沈聲道：“你認為是人為？”

“現場見過那些扇子便知道了，表哥，你守著潤州，我馬上動身前往明州。”臨汝道，大步往外走，袍裾獵獵，利落幹凈。

“帶上幾個人吧。” 何櫟快步追出來。

臨汝停下，身邊有人妥當些，不過無需多，只帶一個足矣。

帶誰頗費思量。

隱約覺得，她走後，潤州城將風起雲湧，事兒不會比外頭少，方誠已走，再帶走一兩個得用的，何櫟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心念轉了轉，臨汝道：“喊崇徽出來，讓他跟我走。”

“只帶崇徽？”何櫟遲疑，“崇徽雖說也很聰明，可畢竟入世未久，許多事懵懂迷糊，怕是幫不了什麽忙。”

“無需他幫忙，只圖他待我赤誠，是男人，若我女兒身份有差池時，他從旁幫忙掩蓋一二。”臨汝笑道。

眉眼閑淡，神情懶散，似乎此行乃是賞景聽風，陽光映在身上，水藍色胡袍上的銀絲線暗繡雲紋熠熠生輝，名士風流，霸王揮劍，一顰一笑俱是風光。

庭前花木扶疏，不及她一分艷色。

何櫟看著她，心頭緊繃的弦松開，跟著一笑，轉身進三進院子，工坊裏喚崇徽。

潤州到明州八百餘裏，臨汝心急，每日快馬疾馳，崇徽剛學騎馬不久，此前紫竹園裏只學丹青，不曾受半點苦，臨汝原來有些擔心他撐不住，他卻極是要強，悶聲不響埋頭緊跟。

倒是江成跟著跑了五日便承受不了，臨汝也便安排他後面慢慢走，自己和崇徽先行。

這日中午沒趕上市集村鎮，臨汝也沒特意挑，路邊的茶寮打尖歇息。

四根竹竿撐起一個人字形草棚，地面幾張破葦席，幾張看不出本來木頭顏色的矮案，暗褐色土坯茶壺，茶水渾濁。

臨汝在外行走，能精致時精致，不能精致時便隨遇而安，只擔心崇徽，紫竹園中精潔精貴長大，不知受不受得了這苦。

崇徽撩起帷帽，臨汝註目看，崇徽眉眼鮮活，跟前幾日一言不發木著臉，悶嘴葫蘆的樣子判若兩人，恍惚間想起他剛到方府時變色朱宮的情形，不覺暗笑。

傻子一點不傻，精著呢，人前怕說錯話，於是裝酷，把自己都瞞過了。

“二郎，咱們這次去明州要做什麽？”崇徽眼睛晶亮看臨汝。

那日被何櫟從工坊叫出來，跟著臨汝回府，帶上包袱當即跟江成一道出發，話都沒說上一句。

臨汝看他，忽起促挾之心。

“扇坊惹上一些麻煩，得賠扇商們好多錢，明州有個大商最愛絕色美人，帶著你過去，把你賣給他，換個一兩千金，解方家之困。”

“啊！”崇徽當頭棒打，整個人呆滯，怔怔呆呆看臨汝，半晌，垂死掙紮，“我是男人不是小娘子，人家不買吧？”

臨汝端起茶杯，吹了吹，將上面茶葉吹開，淺抿一口，閑閑道：“那人男女不忌，只要是絕色美人便可。”

崇徽木呆呆如泥塑，眼直直不能動。

臨汝一杯茶喝完倒第二杯第三杯，他依然一動不動。

“把茶喝了上路。”臨汝起身，拍他肩膀。

崇徽轟一聲倒了下去。

一時精一時傻的，臨汝無語。

崇徽直直躺著，空洞無光的眼睛，渾身骨頭讓人打碎了，再也不能動一動。

臨汝嘆氣，啟唇，才要說是開玩笑，崇徽猛一下起身，捉住她袖子，滿頭的汗，喃喃問：“二郎，等你賣完了拿到錢了，我偷偷跑回來，行不行？”

無形的鋼槍當胸紮來，身心都疼，臨汝呆呆看他，無法言語。

“行不行二郎？”崇徽哀叫，抓住臨汝，冰涼冰涼的手，手心濡濕，癡癡傻傻看她，喃喃地不住口問“行不行？”

“為什麽要回來？我把你賣了，對你那麽絕情，你還回來做甚？”臨汝牽起嘴角微笑，抽出手，輕撫過他眼睛，崇徽在眼眶裏打滾的淚水掉了下來，一顆顆砸進她心肝裏，又熱又疼。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離開你，看到你就很快活，離開你就很難受。”崇徽顫顫說，壓著差點破喉而出的痛哭。

臨汝默默看他，看著他的糾結痛苦，看著他幽黑的眼珠裏自己的倒影，忽然感到害怕。

也許，真該把崇徽賣掉，從此恩義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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