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櫟換了衣裳先行回府了，晚上扇坊關門，只臨汝和崇徽兩人同路回家，崇徽興致高昂，不住口誇臨汝厲害。

“你來前，我勸說了很久，寧娘就是不依，你居然能逼得寧娘主動給何大郎道歉，太厲害了。”

臨汝笑笑，心不在焉。

下午那會兒抓住謝宜寧把柄的歡喜，在沈靜下來後，化成揮之不去的疑慮。

大唐民風開放，未婚小娘子在外行走，與男兒自由來往不在少數，方家是潤州城數一數二大家族，門風端正，謝夫人也曾流露出欣賞何櫟之意，為什麽不給謝宜寧跟他們來往？

謝宜寧說的不多，卻可揣測出，謝夫人是毫無商榷餘地嚴令禁止謝宜寧找他們。

謝夫人也許不如表面看到的與世無爭，對方家也並不友善。

心事重重進門，臨汝撇下崇徽，徑往歸閑塢去。

崇徽沒說什麽，一言不發分道往澄漪山房去。

以往不帶他，他必要粘糊糊癡纏，臨汝走了十幾步，自己覺得怪異，回頭看，只看到崇徽背影，搖頭失笑，暗罵自己。

崇徽黏著不放嫌膩煩，不黏居然覺得不習慣，真個好笑。

明瑟館院門緊閉，臨汝敲了許久何櫟沒應聲，有些著急，才要喚人拿梯子來翻院墻進去，院門拉開了。

何櫟頭發束在頭頂，才剛洗過的，沒擦幹，濕漉漉鬢角還有水珠，身上整整齊齊穿著襕衫，臉龐赤紅，比下午那時有過而無不及，低著頭，視線不敢與臨汝相接，嗓子微啞，低聲道：“我沒事，你回去吧。”

這哪是無事的樣子！

扇工們夏日打赤膊常事，男子漢大丈夫，意外露個肉什麽的，臊一時，也便過去了，雲淡風輕置之方是，何櫟一慣沈穩平靜，山崩於眼前不變色，沒想到如此在意，跟妙齡小娘子失了身一般。

一走了之自是不能的，臨汝嘴唇動了動，不知如何安慰他，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表哥身材挺好看的。”

何櫟霎地擡頭，眼睛如高燃燭火，明亮灼熱。

臨汝回神，悔恨不已。

男人扮久了，把自己是女兒家的事都忘了，一個未婚小娘子跟男人說這種話，忒孟浪。

一時間，臉無處擱，視線游移，粉白的臉頰漾起潮紅。

何櫟看著她，臉龐越發紅了，手輕輕一摸，能刮下一層鮮艷的粉色來，怔怔半晌，側開身，一手扶著門板，頭低得快埋進胸膛，聲音蚊子哼哼似：“外頭暑氣重，進來吧。”

“我……我……”臨汝結巴了，話都說不利索，“我”了半晌，方嗑嗑碰碰說出話來：“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沒處理，我先走了。”

火燒猛獸趕一般，跌跌撞撞腳步淩亂離開。

“汝郎！”何櫟叫，聲音在喉底低徊，沒有發出聲來。

臨汝奔回漱石榭，臉還是熱的，想找根繩子把自己吊死算了。

琬初廳門口站著，指揮幾個婢子往裏端膳食，擡眼看到她，詫道：“怎麽回來這麽快，不是說有事跟何大郎商量麽？”

“商量完了。”臨汝粗聲道，閃身進門。

璟初正在擺食案，扭頭看，笑盈盈道：“回來了好，正好跟小傻子一起用，小傻子一直不肯吃呢。”

臨汝不想吃，只想靜靜一個人呆著，悄悄抽自己幾個耳括子。

崇徽食案後站起來，回府後換了家居常服，靛青襕衫，因為寬松，身材有些單薄，往常這時沖過來歡天喜地扯她一塊用膳了，此時卻只扁著嘴，拿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悄悄看她，有些像餓極的小狼狗等著餵食般，可憐兮兮的。

臨汝心中嘆了口氣，慢吞吞走過去撩起袍擺坐下。

崇徽眼睛霎地亮了，臨汝預防他糖糕兒似黏過來，他卻沒有，規規矩矩吃著，也不像以往殷勤地幫她夾菜，只是吃得有些慢，一雙眼睛自為隱蔽地不時偷偷看她。

雖然沒有完全丟開，總算不再貼著她身子抱她胳膊。

臨汝略松口氣，想起掇合他和謝宜寧無望，不覺喪氣，吃得極慢，無滋無味。

一時膳畢，撤下盤碗，臨汝起身剛想回房，崇徽蹭過來，一把捉住她胳膊，又霎地松開。

“二郎，你跟何大郎商量什麽事能告訴我嗎？”

“告訴你你也不懂。”臨汝沒好氣道。

“你教我不就懂了，你看，昨天你不在，我不就很好地處理了二娘突然病倒事件麽？”崇徽不彎腰了，挺起胸膛，兩眼炯炯有神，聲音鏗鏘有力。

臨汝止不住撲哧一笑。

“我很聰明的，只是以前沒接觸過這些事，你教教我，我以後會比誰都能幹。”崇徽半點不謙虛，自誇得坦坦蕩蕩。

是很聰明，昨日那事，那麽多人在場，琬初璟初都沒想出法子，獨他想出來了，更難得的是，危急時敢挑事不膽怯。

臨汝含笑看他一眼，不進房了，回轉身地臺上坐下。

崇徽歡天喜地跟著坐下，為她倒茶，雙手捧著湊到她唇邊。

臨汝恍惚看到一只狐貍，還是毛皮鮮亮尾巴亂搖小娘繡樓下眼睛亮閃閃準備偷人那種。茶水怎麽也喝不下去，喝下去，也得笑噴出來。

憋著笑拔開他，臨汝咳了咳，正顏道：“謝夫人不給謝宜寧跟咱們來往，你覺得是為甚？”

“你阿耶害死……”崇徽卡殼了一下，方接著說：“你阿耶害死了謝郎君，不共戴天之仇，她自然就不想女兒跟咱們家的人有來往了。”

“我阿耶害死謝郎君，這話從何說起？”臨汝驚訝不已。

“這不明擺著麽？”崇徽莫名其妙，“方家團扇大賣，把謝家扇被擠到角落，謝郎君殫精竭慮未能挽回敗局，憂思過度一病不起方去世，害死他的，不是方家又是誰。”

臨汝結結實實被崇徽的言語當胸捅一刀，不及躲閃，也想不到閃躲。

商場是無聲的戰場，沒有硝煙，沒有刀槍，沒有吶喊呻-吟，不見滾燙的血液飛濺，弱食強肉，適者生存，謝天的死怎麽能算到她阿耶頭上。

臨汝意外於崇徽那種不容置疑的態度，這是她方家的人，入世未深，居然就這樣認為。

世人呢？謝夫人呢？也是如此想法麽？

臨汝擱於案下的手緊攥起，控制著自己，勉力裝出平靜無波神色。

如果謝夫人也是這種想法，那麽，阿耶出殯時突然登門，其後與母親往來親密，便很可疑了。

她阿耶在世時沒登門，不是她說的孀居不便打擾，而是怵著她阿耶，怕洩露圖謀，她阿耶去世後，跟郭成安一樣，欺自己年輕，迫不及待要出手，只是她比郭成安沈得住氣，沒有貿然出手白碰壁，而是徐徐圖之，以自己母親為缺口。

果是如此，方家要面臨的暗算，不只郭家，還有謝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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