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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回疑雲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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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汝陪著方姜氏到謝府,無需像上回那般等許久,才敲了一下門,門便開了。

謝夫人這日沒著素衣,青綾絹大袖衫,姜黃色曳地長裙,透明的羽紗帔子,望仙髻插著金步搖,大袖款款,步履從容,視線落在臨汝臉上,欣然一笑,盈盈一雙妙目,春色蔓延春光燦爛,煙波瀲灩。

臨汝暗讚,執晚輩禮半彎腰,謝夫人一把托起她,笑吟吟看向方姜氏:“妹妹好。”

賓主言笑晏晏往裏走,一路上,還是不見婢仆,也不見謝宜寧。

廳上茶盞未撤,謝夫人自己拾掇,一壁收拾,一壁笑道:“郭夫人剛剛走,你們要是早來一步就能遇上了,人多,大家說說笑笑也熱鬧。”

“郭夫人?她來做什麽?”方姜氏微蹙眉,關切道:“姐姐,她要是替她兒子求親,你可別答應,郭家太亂了。”

“咳咳!”臨汝咳嗽,悄悄扯方姜氏袖子。

“你拉我做什麽。”方姜氏扭頭瞪她,撣了撣袖子,不理臨汝暗示,看向謝夫人,接著又道:“姐姐與謝郎君夫妻舉案齊眉,不知其中苦楚,郭家姨娘好幾個,兒女那麽多,太亂了,孩子嫁進那樣的家庭,忒委屈。”

臨汝咳都咳不出了,低聲道:“別人家的家事,母親慎言。”

“我這是為謝小娘著想,便是郭夫人在這裏,我也這樣說。”方姜氏低哼。

“多謝妹妹!”謝夫人微微笑,茶盞撤下去了,另換一套上來,岳州青瓷,內壁白色,外頭杯壁淺淡青花,杯沿一圈深青纏枝蓮紋,精致雅潔,爐上提了砂壺傾水點茶,舉止優雅,如詩如畫。

“姐姐好風采,難怪當年謝郎君為姐姐一個妾室不納,也不出入秦樓楚館。”方姜氏喟嘆。

謝夫人執茶壺的手顫了一下,滾燙的開水灑出杯子,哧一聲熱氣騰空,她卻一無所覺,眼神茫然,怔了片時方回神,壺嘴重新對準茶盞,笑道:“妹妹也不錯,方郎君只在妹妹進門前一個通房,後來就沒再納人了。”

“一個就夠讓人受的了。”方姜氏沈眉。

“母親,家門醜事,不提也罷。”臨汝笑道,捧了茶湊到方姜氏面前,“母親請喝茶。”

方姜氏低哼,接過茶盞,淺淺啜著。

臨汝要轉移話題,四下張望,笑問道:“寧娘不在,出去玩了?”

“今日沒出門,後園玩去了,汝郎可以去找她玩。”謝夫人笑道。

臨汝猶豫。

自己一走,母親口沒遮攔,把方家那點兒醜事都抖出來,忒丟人。

不去尋謝宜寧,今日便白跑一趟了。

“去吧,我們老婆子說話,你在這裏不自在。”方姜氏趕人。

臨汝看她一副迫不及待要找謝夫人倒苦水的樣子,不由苦笑。

往後她和謝夫人經常見面,自己不可能時時守著,她想說的還是會說的,臨汝心思轉動,略一思索,也便不推托,笑著行了一禮,出廳往後園找謝宜寧。

謝夫人出神看著臨汝遠去的背影,挺拔的身條,陽光勾出優雅的輪廓,一步一步從容閑適,頭頸與後背垂直成直線,坦坦蕩蕩自信傲然的姿態,幽幽道:“妹妹這兒子小小年紀就很沈得住氣,顧全大局,方郎君沒選錯人,是個好家主。”

“就是太顧全大局了,我都不知說她什麽好。”方姜氏憋著一肚子火,竹筒倒豆子般,把昨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個幹凈,懊惱不已道:“她一心顧念著骨肉親情,想扶植長房起來,可豐郎不成器,爛泥怎麽扶上墻。”

“難為汝郎了。”謝夫人喟嘆,為方姜氏滿上茶,等方姜氏飲畢擱下茶盞,不經意的口氣道:“昨日楓娘那麽兇險,皆因請大夫不及時之故,為何執意要請王大夫,別的大夫不見得醫術就不行,事急從權,不應該只認一個大夫。”

“這個……”方姜氏僵住,自然不能說怕洩露錦楓是男人的事,扯起嘴唇尷尬笑了片時,道:“也是急糊塗了,王大夫從小給楓娘治病的,不知不覺就認定他一人了。”

“是這個理兒。”謝夫人笑,並不糾纏。

方姜氏摸出帕子,輕拭額頭薄汗。

謝夫人低眉,眼底一抹尖銳陰冷的笑意。

臨汝出廳,擡眼四顧,度著亭臺樓閣飛檐翹角間為後園位置,緩緩走去。

一路上入目滿是綠蔭,花草樹木修剪得極好,石板路面也不見塵沙,潔凈整肅,奇怪的是還是不見婢仆,廊房廈屋房門半掩,沒有人聲,偶爾幾聲鳥鳴劃破靜謐,孤寂感更為深重起來。

大戶人家布局大同小異,後園門在望,臨汝腳步頓住,略一思索,往應該是洗衣房的地方走去。

府裏有沒有下人,洗衣房外看看有沒有下人衣裳便分明。

洗衣房到了,晾衣繩上孤零零數件衣裳,大袖衫與長裙、胡袍、裏衣褻褲,還有裹胸,臨汝男人扮久了,看到女娘貼身衣物,微有不自在。

衣裳這麽少,顯見只有謝宜寧與謝夫人的,忙轉身,視線無意間掠過洗衣臺,腳步頓住。

她看到洗衣臺上一小疊看起來正準備洗還未洗的衣服。

那衣服很小,看起來,是小兒衣裳。

臨汝緩緩走過去。

松青團花對襟小褂,同色褲子等,還有短短一條發帶,看大小款式,都是約摸三四歲小男娃穿的。

臨汝心臟撲咚狂跳。

謝宜寧未婚,謝夫人孀居,這些小孩衣裳的主人誰?

是謝宜寧未婚育子?還是謝夫人紅杏出墻生下的?

因為有隱情,所以府中下人一個不留?

弄不明白,不能胡亂掇合崇徽跟謝宜寧了。

臨汝不進後園了,隨意各處走了些時,回廳堂。

方姜氏和謝夫人言談甚歡,臨汝進來,忙裏抽空瞥了一眼,問道:“謝小娘呢?”

“沒找到。”臨汝攤手。

“約摸又是出府淘氣去了。”謝夫人笑道,似乎並不意外。

臨汝下首坐下,聽方姜氏滔滔不絕說,方府那點兒事被她兜個幹凈,連素心素問害喜的事都說了。

臨汝不住苦笑,幸而母親對扇坊的事一毫不知,只是內宅方寸天地,否則,方家還不得讓她一緡錢不收賣了。

從謝家出來,方姜氏眉眼開朗,一掃早上郁色。

臨汝看著她,郁悶得幾乎要吐血。

終於明白,阿耶在世時,母親不愛出門不與夫人們來往,沒有制扇大家方家主母的手腕,阿耶為什麽從不勉強她,從不勸她外頭走動。

方姜氏心情好,看臨汝也順眼許多,和顏悅色道:“你事兒多,去扇坊吧,不需送我回府。”

臨汝巴不得,母女之間也用不著客套,打馬直奔扇坊。

遠遠聽得喧嘩,臨汝一夾馬肚,加速疾奔。

扇坊門外下馬,喧嘩聲更響更清晰了,陣陣哄笑聲裏,夾雜口哨聲與大喊大叫。

有人喊道:“大管事,你就從了吧。”

有人叫:“小娘子,快點啊,別讓大管事跑了。”

叫喊聲裏,崇徽略微暗啞的聲音格外無力,幾乎聽不到:“寧娘,你停下,別這樣。”

臨汝心口格噔了一下,跳下馬急奔進門。

二進院子裏的庭院裏三層外三層圍滿扇工,夏日熱,很多人腰間紮著汗巾打著赤膊,濃濃的雄性色迷迷味兒。

臨汝用力拔人往裏走,沒拔開,眾人起哄著,沒人理她。

“讓開!”臨汝厲喝。

像一刀切脖而下,哄鬧聲叫嚷聲一齊啞了,臨汝面前人流如海水退潮,霎忽間讓開一條道。

“抓住你啦哈哈,看你往哪跑。”寂靜裏,謝宜寧的叫聲極之囂張。

臨汝大步沖進去,把眼一瞧,幾乎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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