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兄，你郭家呢？”臨汝立於高臺之上，袍擺飄忽，風姿翩然，眉眼殊麗，居高臨下，笑吟吟看向郭成安。

郭成安臉龐赤紅，繽紛瑰麗如晚霞。

“郭家也是大家，哪會落於方家之後，至少也是一千兩黃金吧？”何櫟笑道，把眼看四圍。

周圍也有制扇之家的人，何櫟行事端方周正，不欺弱不淩寡，對有難之家有時還伸手相助，大家甚是感佩，紛紛附和。

郭成安咬牙，騎馬難下，只得道：“郭家舍施一千金。”

“郭兄大家出身，氣概不凡，汝佩服。”臨汝大聲讚嘆，舍施一千黃金的除方家郭家，尚有經營珍寶古董的楊家，經營茶葉商號的苗家等五家，臨汝請五家當家一齊上臺，就在眾人面前，反客為主，主持商量誰家為哪尊佛妝金身，大家商議妥當，請知客僧記下，又把日期也訂了下來。

郭成安睜眼看著，自己和林源的謀劃被臨汝動動嘴皮子，三兩下擊敗。

眾商戶舍施了，可這錢進不了林源私庫，又有何用。

臨汝與眾人議定，大家融洽無間，午膳便在天禪寺用素齋。

郭成安幾乎吐血，呆不住，尋了個借口，離開天禪寺，回城，直奔刺史府。

林源案前坐著，面前攤開十數張紙，詳細寫著京城各部要員情況，親戚關系，愛好，得聖眷程度，思索著，此次得的金子送哪位上官好，疏通關系後，要謀求什麽職位。

人那麽多，分析起來不易，頭昏腦脹，只是想著不久高官得做財源滾滾，心花怒放，再累也不覺得累。

聽郭成安報到手的錢飛了，氣得抓起硯臺朝郭成安砸去。

硯臺擦著郭成安額頭飛過，墨汁四濺，把他一張黑臉龐噴得更黑，墨汁流淌，郭成安狼狽拭擦，又氣又惱。

林源厲聲咆哮：“你怎麽不阻止？本官費了多少口水，軟硬兼施才逼得天禪寺禿驢答應講經，幫本官以舍施之名索財，黃金都妝漆佛像金身去了，我難道偷偷叫人再把金子刮下來？”

“當時那麽多人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我怎麽阻止？”郭成安也惱了，林源刺史之位是他花錢謀得的，雖則他當上刺史後免了郭家不少稅錢，差不多撈一半回來了，功勞自是還在，自己是他恩人，他卻如此不敬，今日在天禪寺吃癟，本就一肚子火氣，幾番嫌林源膽小無用，許多不滿堆積到一處，忍無可忍，拂袖子轉身就走。

林源山羊胡抖顫，鐵青著臉團團轉。

苦思無計，不願到手的錢飛了，錢飛了，意味著升官發財的路也堵死了。

出門，喊來孫傳商量。

孫傳也是買的主簿之位，今年四十歲，進士及第五年，其後參加了四次博學宏詞科，均未能得優等，沒法通過吏部的銓選考試釋褐當官，此番傾全部家資賄賂林源，謀了這主簿之職，盼著林源升官發財，他攀住這枝高枝，也能官運亨通。

因此故，很是為林源著急，林源見召，絞盡腦汁想法子，不是多智之人，想來想去計拙。

林源氣得大罵：“一個兩個都是笨蛋，方臨汝怎麽眨下眼睫便一堆詭計出來，無用。”

孫傳眼睛一亮，不知林源與臨汝舊怨，歡喜道：“林公找方臨汝過來商量便是，屬下這就去請過來他如何？”

“蠢！”林源勃然變色。

方臨汝怎麽可能幫他斂財，今日舍施，卻又提出給佛像妝金身，說不定就是看穿他圖謀，有意為之。

這麽想著，微微後悔，方才不該對郭成安發火。

方臨汝其人，他自己見著都發怵，更不說郭成安了，那時眾多商戶上千雙眼睛看著，他個人之力如何反對。

為了錢，林源極是能屈能伸的，撇下孫傳急忙出門。

要去郭府找郭成安道歉修好。

午後陽光烈烈，潤州人好享樂，大都躲屋裏涼快著，街道空曠寂靜，林源打馬，剛出兩條街，迎面遇上臨汝和何櫟。

臨汝勒馬，馬背上拱手行了一禮，隨後又下馬，大步走到林源馬前，熱絡道：“林公有要務在身否？若無，汝請林公迎賓樓小酌如何？”

林源謀劃一場雞飛蛋打，沒好氣應酬臨汝，淡淡道：“不了，公務在身。”也不下馬，抱拳草草應付了一下，算是給臨汝面子。

臨汝笑笑，也沒難為情之色，退到一側給林源讓路。

“汝郎，快上馬吧，跟郭大郎約好的別讓他久等。”何櫟喊道。

“我都不想見他。”臨汝抱怨，甩了一下馬鞭，惡聲道：“舍施也就罷了，他非要提議什麽親手給佛祖漆金身，佛像漆金身這活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幹完的，沒事找事做。”

“不想做，他跟你說的時候你就該拒絕，為何還在人前主動提出來。”何櫟驚訝道，語調拔得有些尖利。

“母親最疼楓娘，他又是……我有什麽辦法……”

林源本要打馬疾行，聽得何櫟說話，松韁繩不走了，臨汝和何櫟對話，前頭的聽得分明，最後那句，臨汝上馬了，與何櫟漸行漸遠，馬蹄聲得得響，斷斷續續，度其意，約摸是臨汝母親疼的是女兒方二娘，而郭成安似乎是方二娘女婿，故而，臨汝也只能讓著郭成安了。

林源只覺聽了天大笑話，郭成安若要娶方家女兒，就不會花錢幫自己買官，又壞水不停整方臨汝。

這麽想著，忽又想起，郭成安幫自己買官，自己在潤州任上，只要免郭家幾年稅收，一萬金就出來了，郭成安並沒貼什麽錢。至於整臨汝，他說臨汝是女兒身，後來卻證實子虛烏有，上次捐款，他突然離開潤州沒辦成，這次借舍施之名弄錢，又雞飛蛋打。

拉馬韁的手緊了一緊，馬兒跑起來了，帶著暑熱之氣的風從臉頰吹過，郭府在望，門前兩只石獅子威風凜凜，林源霎忽間又勒住馬。

臨汝詭計多端，焉知不是故意說給自己聽使的離間計，片面之言不可信。

郭成安幫自己謀得刺史之位屬實，郭家也實實在在為自己花了一萬金，若沒郭家這一萬金，新任刺史到來，自己也許連主簿位子都坐不住呢。

林源慢慢調轉馬頭，往來路方向走。

不找郭成安問罪，卻也不找他賠情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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