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如坐針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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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汝在郭成安剛走時，朝何櫟使了個眼色，跟同席商人們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尋了借口出來。
禪房離正殿甚遠，頌經聲遠離，靜謐安寧，臨汝也不跟僧人說他們要離開，只說隨微有不適要各處走走，繞過人多地方下山，出了山門，縱馬回城。
她猜郭成安許是找林源商量了，林源或許會趕了來，阻止商戶們將舍施給佛像漆金身，她是堅決不把金子交到林源手裏的，林源若是當眾提出來，人前駁他面子不妥，莫如避開。
商人中不乏機敏的，跟林源對上，當會有人看穿林源所圖拒絕林源。
不管如何，她都沒必要留下。
入城沒走多遠，當頭遇上林源，臨汝暗暗叫苦，長街中段，打馬調轉馬頭來不及了，要假裝沒看到也不行，咬牙勒馬前行，距離越來越近，林源鐵青的臉色看得分明，臨汝心思轉了轉，側頭，小聲問何櫟：“表哥，你看他像不像跟郭成安鬧崩了？咱們要不要順勢往他眼裏揉沙子？”
何櫟也有這看法，當即道：“不管是不是，咱們只管做咱們的，橫豎成了有利，不成無害，便是這次不成，聽多了，也會起嫌隙。”
兩人配合默契，也不需約好，便於林源能聽到的背後一問一答說了那些話。
扭頭看著林源氣急敗壞打馬離去，臨汝止不住樂：“這個人貪財之心很大，氣量卻只有針眼大小。”
“他不一定會找郭成安問罪。”何櫟若有所思道。
“便是不找，心裏那根刺是種下了。”臨汝笑道。
兩人信馬由韁，說話間，經過吉安裏，臨汝勒馬，順著坊門往裏看。
那一晚怒沖沖杖責何輿畢，命把他扔出方府，口中說得狠，到底是自己親姨表弟，還是何櫟同胞阿弟，少不得還是暗中妥善安置。
何輿入秫香樓欲行不軌後，她打定主意要攆他出府，使人尋買宅子了，二進院落，就在吉安裏，雖不闊綽，也不錯了，何輿當晚擡了過來，素常服侍他的人，臨汝命舒九娘問過話，公中安排的貼身服侍何輿的兩個婢子，並從何櫟那裏要去的那兩個，都讓何輿得了身子了，不能留，遂遣過來，另有兩個小子景天和辰陽，跟著何輿吃喝玩樂慣了，要跟出來，其他人不願意，臨汝把這六人的賣身契都給了何姜氏，又給了何姜氏二十緡錢，足夠何輿治傷了，多的，再不給的，打算往後每月給十緡錢給他們母子度日，餓不著，又不容何輿再花天酒地浪蕩。
“要不要進去看看姨媽？”臨汝問道。
“不去。”何櫟搖頭，視線從攥馬韁的手掠過，低垂睫，掩飾住眼底心疼。
那一日抓著何輿回府後聽說他燒馬縱馬，臨汝受傷，勃然變色，要不是臨汝硬攔著，把何輿殺了都有可能。
悔恨自責，若早些把何輿趕出方家，也不至於累得臨汝受傷。
臨汝養傷半個月，每日裏把何輿咬嚼幾次，母親就是從犯，再不肯去看望的。
臨汝也不喜何姜氏和何輿，何櫟不進去，沒堅持，兩人縱馬過去。
若是進去了，就能知道，何輿日子過得快活的很，已帶一幫酒肉朋友出潤州到京城玩樂去了。
方姜氏那晚沒攔臨汝對何輿行刑，見姐姐哭得肝腸寸斷，內疚不已。
何輿意圖對錦楓不軌，又害得臨汝受傷，反對臨汝的決定把何輿留在府裏不願意，不能留何輿和何姜氏，便從其他方面找補，積攢了十數年的梯己錢本就要給何姜氏的，使人避過臨汝送來給何姜氏。
何輿樂不可吱，大叫因禍得福。
方家寬和忠厚傳家，方德清和臨汝雖說禦下極嚴，卻從不曾用重刑，奴隨主性，方渭性情也極溫和，領臨汝命對何輿用刑，沒下得多狠的手，何輿要讓何姜氏心疼，哇哇哭得響，傷勢其實不重，養上十天半月傷便好了。
他帶著錢出去玩，連使人給方香雯送個口氣都沒有，告訴何姜氏，方香雯若尋了來，告訴她，自己傷得很重，外出尋醫了，還囑道：“你可別對她太好，省得我後來甩不掉她。”
他眼下不想和方香雯明明白白斷了，尋思這一千多金花完了，若是還沒有想出法子吞方家家財，少不得還從方香雯身上下手。
要跟方香雯卿卿我我虛與委蛇，他又十分不願意，故晾著她。
“這能行嗎？人家一個小娘子為你連親生阿娘的東西都偷，你這麽做，忒薄情了。”何姜氏為難。
“又下賤又輕浮又沒能力，誰娶她。”何輿撇嘴，哼道：“我要娶的是錦楓表姐，錦楓表姐有方家一半家產的陪嫁，她哪能相比。”
何姜氏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方香雯若尋來，冷不下臉對方香雯的，只得吩咐下人，不要跟方府的人走動，別讓方香雯知道他們住哪裏。
帶過來的兩個小子跟何輿出門了，四個婢子在方府見過方香雯的，不喜她驕橫猖狂，方姜氏性情好，錦楓是她女兒，差不了，身體又不好，想必也不會責罰打罵夫郎妾侍，盼著何輿娶錦楓，她們不用受主母氣，很樂意幫著瞞方香雯，一絲消息不洩露回方府。
方香雯眼見情郎受重傷，五內如焚。
欲要為何輿出頭，怕臨汝當眾揭發真相，那時，不等臨汝出手，柳氏先撕了她，只得忍著。
當晚何輿便被送出方府，後來多方打聽，卻沒打聽到何輿消息，如坐針氈，怕何輿傷重不治，也怕何輿負情，坐臥不寧，想出府尋找，臨汝在府裏養傷，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日聽得臨汝去扇坊理事，當即四下走動，能問的人都問了，誰都說不知何輿去向。
方香雯沒奈何，腆著臉去問方姜氏。
錦楓有後，方姜氏心情好，芙蓉堂又覆往日布置，富麗堂皇，衣裳也不再一味素白淺淡，今日王大夫又給素心素問把脈，確診有孕，胎象良好，方姜氏歡喜的緊，錦楓歇午覺，她無事可做回芙蓉堂，梨花木長案前坐著，案上鋪開紅色織錦，要親手裁小兒肚兜，上身煙霞色織錦大袖衫，廣袖輕垂著，底下銀紅色煙羅錦罩羽紗長裙，地臺上逶迤開，裙擺繡大朵牡丹花，端方雍容。
方香雯進來，方姜氏只淡淡嗯了一聲，視線不曾在她身上多逗留，低頭裁肚兜。
方香雯案前坐下，伸手殷勤地幫方姜氏按住布料，閑談口氣問道：“母親知不知道何家二表哥去了哪裏？那晚受那麽重的傷，無礙吧？”
方姜氏剪子頓住，擡眼看她，溫和的眉眼裏，透出一股淩厲的審視意味。
方香雯一驚，視線游移，不等方姜氏出聲，忙又轉了話題，笑道：“母親這是打算裁什麽？”
“看看罷，沒定。”方姜氏淡淡道，擱下剪子，按了按額角，站了起來，“我乏了，要歇息，你去吧。”
“我扶母親。”方香雯目的未達到，不願離去。
“無需。”方姜氏擺手，喊白芷。
白芷上前，托著方姜氏手臂入內室，紅葉忙忙喊婢子點上香爐熏香，又命一人拿美人拳給方姜氏捶腿。
眾人各各忙碌，方香雯一個大活人站在廳中，猶如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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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離正殿甚遠，頌經聲遠離，靜謐安寧，臨汝也不跟僧人說他們要離開，只說隨微有不適要各處走走，繞過人多地方下山，出了山門，縱馬回城。
她猜郭成安許是找林源商量了，林源或許會趕了來，阻止商戶們將舍施給佛像漆金身，她是堅決不把金子交到林源手裏的，林源若是當眾提出來，人前駁他面子不妥，莫如避開。
商人中不乏機敏的，跟林源對上，當會有人看穿林源所圖拒絕林源。
不管如何，她都沒必要留下。
入城沒走多遠，當頭遇上林源，臨汝暗暗叫苦，長街中段，打馬調轉馬頭來不及了，要假裝沒看到也不行，咬牙勒馬前行，距離越來越近，林源鐵青的臉色看得分明，臨汝心思轉了轉，側頭，小聲問何櫟：“表哥，你看他像不像跟郭成安鬧崩了？咱們要不要順勢往他眼裏揉沙子？”
何櫟也有這看法，當即道：“不管是不是，咱們只管做咱們的，橫豎成了有利，不成無害，便是這次不成，聽多了，也會起嫌隙。”
兩人配合默契，也不需約好，便於林源能聽到的背後一問一答說了那些話。
扭頭看著林源氣急敗壞打馬離去，臨汝止不住樂：“這個人貪財之心很大，氣量卻只有針眼大小。”
“他不一定會找郭成安問罪。”何櫟若有所思道。
“便是不找，心裏那根刺是種下了。”臨汝笑道。
兩人信馬由韁，說話間，經過吉安裏，臨汝勒馬，順著坊門往裏看。
那一晚怒沖沖杖責何輿畢，命把他扔出方府，口中說得狠，到底是自己親姨表弟，還是何櫟同胞阿弟，少不得還是暗中妥善安置。
何輿入秫香樓欲行不軌後，她打定主意要攆他出府，使人尋買宅子了，二進院落，就在吉安裏，雖不闊綽，也不錯了，何輿當晚擡了過來，素常服侍他的人，臨汝命舒九娘問過話，公中安排的貼身服侍何輿的兩個婢子，並從何櫟那裏要去的那兩個，都讓何輿得了身子了，不能留，遂遣過來，另有兩個小子景天和辰陽，跟著何輿吃喝玩樂慣了，要跟出來，其他人不願意，臨汝把這六人的賣身契都給了何姜氏，又給了何姜氏二十緡錢，足夠何輿治傷了，多的，再不給的，打算往後每月給十緡錢給他們母子度日，餓不著，又不容何輿再花天酒地浪蕩。
“要不要進去看看姨媽？”臨汝問道。
“不去。”何櫟搖頭，視線從攥馬韁的手掠過，低垂睫，掩飾住眼底心疼。
那一日抓著何輿回府後聽說他燒馬縱馬，臨汝受傷，勃然變色，要不是臨汝硬攔著，把何輿殺了都有可能。
悔恨自責，若早些把何輿趕出方家，也不至於累得臨汝受傷。
臨汝養傷半個月，每日裏把何輿咬嚼幾次，母親就是從犯，再不肯去看望的。
臨汝也不喜何姜氏和何輿，何櫟不進去，沒堅持，兩人縱馬過去。
若是進去了，就能知道，何輿日子過得快活的很，已帶一幫酒肉朋友出潤州到京城玩樂去了。
方姜氏那晚沒攔臨汝對何輿行刑，見姐姐哭得肝腸寸斷，內疚不已。
何輿意圖對錦楓不軌，又害得臨汝受傷，反對臨汝的決定把何輿留在府裏不願意，不能留何輿和何姜氏，便從其他方面找補，積攢了十數年的梯己錢本就要給何姜氏的，使人避過臨汝送來給何姜氏。
何輿樂不可吱，大叫因禍得福。
方家寬和忠厚傳家，方德清和臨汝雖說禦下極嚴，卻從不曾用重刑，奴隨主性，方渭性情也極溫和，領臨汝命對何輿用刑，沒下得多狠的手，何輿要讓何姜氏心疼，哇哇哭得響，傷勢其實不重，養上十天半月傷便好了。
他帶著錢出去玩，連使人給方香雯送個口氣都沒有，告訴何姜氏，方香雯若尋了來，告訴她，自己傷得很重，外出尋醫了，還囑道：“你可別對她太好，省得我後來甩不掉她。”
他眼下不想和方香雯明明白白斷了，尋思這一千多金花完了，若是還沒有想出法子吞方家家財，少不得還從方香雯身上下手。
要跟方香雯卿卿我我虛與委蛇，他又十分不願意，故晾著她。
“這能行嗎？人家一個小娘子為你連親生阿娘的東西都偷，你這麽做，忒薄情了。”何姜氏為難。
“又下賤又輕浮又沒能力，誰娶她。”何輿撇嘴，哼道：“我要娶的是錦楓表姐，錦楓表姐有方家一半家產的陪嫁，她哪能相比。”
何姜氏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方香雯若尋來，冷不下臉對方香雯的，只得吩咐下人，不要跟方府的人走動，別讓方香雯知道他們住哪裏。
帶過來的兩個小子跟何輿出門了，四個婢子在方府見過方香雯的，不喜她驕橫猖狂，方姜氏性情好，錦楓是她女兒，差不了，身體又不好，想必也不會責罰打罵夫郎妾侍，盼著何輿娶錦楓，她們不用受主母氣，很樂意幫著瞞方香雯，一絲消息不洩露回方府。
方香雯眼見情郎受重傷，五內如焚。
欲要為何輿出頭，怕臨汝當眾揭發真相，那時，不等臨汝出手，柳氏先撕了她，只得忍著。
當晚何輿便被送出方府，後來多方打聽，卻沒打聽到何輿消息，如坐針氈，怕何輿傷重不治，也怕何輿負情，坐臥不寧，想出府尋找，臨汝在府裏養傷，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日聽得臨汝去扇坊理事，當即四下走動，能問的人都問了，誰都說不知何輿去向。
方香雯沒奈何，腆著臉去問方姜氏。
錦楓有後，方姜氏心情好，芙蓉堂又覆往日布置，富麗堂皇，衣裳也不再一味素白淺淡，今日王大夫又給素心素問把脈，確診有孕，胎象良好，方姜氏歡喜的緊，錦楓歇午覺，她無事可做回芙蓉堂，梨花木長案前坐著，案上鋪開紅色織錦，要親手裁小兒肚兜，上身煙霞色織錦大袖衫，廣袖輕垂著，底下銀紅色煙羅錦罩羽紗長裙，地臺上逶迤開，裙擺繡大朵牡丹花，端方雍容。
方香雯進來，方姜氏只淡淡嗯了一聲，視線不曾在她身上多逗留，低頭裁肚兜。
方香雯案前坐下，伸手殷勤地幫方姜氏按住布料，閑談口氣問道：“母親知不知道何家二表哥去了哪裏？那晚受那麽重的傷，無礙吧？”
方姜氏剪子頓住，擡眼看她，溫和的眉眼裏，透出一股淩厲的審視意味。
方香雯一驚，視線游移，不等方姜氏出聲，忙又轉了話題，笑道：“母親這是打算裁什麽？”
“看看罷，沒定。”方姜氏淡淡道，擱下剪子，按了按額角，站了起來，“我乏了，要歇息，你去吧。”
“我扶母親。”方香雯目的未達到，不願離去。
“無需。”方姜氏擺手，喊白芷。
白芷上前，托著方姜氏手臂入內室，紅葉忙忙喊婢子點上香爐熏香，又命一人拿美人拳給方姜氏捶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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