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櫟冷冷盯著他，殘陽斜照，長街寂寂，狼狽的奔逃的人是他同胞親弟弟，失落失望憤怒，種種情緒混雜，攥馬鞭的手緊了緊，霎地揮出。

淩空嘯聲，馬鞭直直抽上何輿後背，何輿大叫一聲，身體朝前仆倒地上。

暗藍色絲繡寶相花包袱散開，金玉寶石光采奪目，琳瑯滿目首飾。

何輿急忙收捧，包袱才擰起一角，一只腳重重踩下，黑緞靴子，袍裾飛揚，筆直的長腿，氣勢凜凜。

“大管事！”方渭喘籲籲帶著人追了上來。

“捆起來，帶回府。”何櫟冷冷道。

議事廳臨時布置成刑堂，冬天用的火盆燒起，炭火裏頭埋了鐵塊，竈房裏拿來燒火棍，捆柴草的粗麻繩，挑水的扁擔，水果刀等充了刑具，合府下奴都喚來了，柳氏拿到失物後喜出望外，忙著清點沒來，主子裏頭何姜氏方姜氏方香雯方秀綺都來了，烏壓壓比前一夜審訊更多的人，廳堂主位一邊鋪了席子，十五個人或坐或躺，有十三個人下午驚馬受傷，有瘸了腿的，有斷了胳膊的，傷勢或輕或重，另有兩個當場已死，一人肚皮被馬蹄踏穿，腸翻胸塌，頭臉血汙凝結，辨不清本來面目。一人被馬身上的火點燃了衣裳，不懂地上打滾滅火，活活燒死，焦幹暗黑一具屍骨。

傷者疼痛難忍壓抑著喉底嗚咽之聲，有與死者交好的，也忍不住細細嗚咽。

何櫟被臨汝使去衙門報案了。

不怕他偏袒何輿，只怕他在場情面上難看。

何輿五花大綁扔在廳堂正中，華麗鮮艷的茜草粉錦袍汙成一團，俏白臉蛋都是淚，嘴巴被堵住，驚恐地嗚嗚叫著。

方香雯顫著眼皮看何輿，想上前，又不敢；何姜氏抱著何輿，青白了臉，方姜氏絞著帕子，為難地看臨汝。

臨汝靜靜坐著，身上衣裳著火後尚未換，袍擺袖口燒掉一大塊，焦卷起，臉上灰燼暗黑斑駁，纖長的睫毛投下細細一層陰影，眼裏寒浸浸堅冰。

死一般的沈寂，過了許久，在眾人沈重的喘息聲裏，臨汝緩緩開口：“失竊案已水落石出，為正方家家風，作奸犯科者，當重治，以儆效尤。”

擡下巴，示意方渭行刑。

“輿郎！輿郎！”何姜氏錐心剜肉疼痛，嘶聲喊，哀哀看方姜氏。

“汝郎，輿郎是你嫡親表弟。”方姜氏顫顫道。

臨汝指那些受傷的下人，指那兩具屍體，輕柔而冷冽的嗓音道：“母親，我是方家家主，我若不為他們討個公道，還有誰為他們做主？”

方姜氏訥訥，還想言語，臨汝擡起雙手，掌心對方姜氏，燒焦的皮肉焦黑裏透著清紅，血糊糊裏，指節白骨森森，方才大夫來了，她讓先察看下人傷情，自己的手不包紮不清洗不醫治，方姜氏看去，瞳仁遽然收縮，臉色白了又白，淚水流了出來，再也說不出話。

“誰讓你跳上馬的，你不跳上馬，能受傷嗎？”方香雯尖叫，扯開喉嚨，聲嘶力竭。

滿廳的人齊齊變色。

方孝氣得半白胡子立起，“大娘，若沒二郎舍身冒險制住瘋馬，還會有更多人受傷喪命你知道嗎？”

“死了就死了，傷了就傷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不過下奴賤命。”方香雯嗤道。

下人齊齊變色，方孝氣得吭哧粗喘，說不出話。

臨汝一口貝齒幾乎咬斷，方家出了這等視人命為無物的女兒，身為家主，無地自容。

方香雯自為在理，氣焰更囂張，方姜氏也阻止不了臨汝，情郎要受刑，堵得方孝啞口無言，又咄咄逼臨汝，“就算你是方家家主，也不能用私刑。”

“你說的不錯，我不能動私刑，還是報案交衙門吧。”臨汝看著她，幽幽冷笑，肅殺、冷傲，鐵腕剛硬，“得請衙門細細查，查清楚，何輿是如何潛進水木堂盜走柳姨娘首飾的。”

方香雯身體一顫，高漲的氣焰霎地滅了。

“要報官嗎？”臨汝冷冷問。

方香雯瑟索了一下，抖然間明白，臨汝已看穿一切，止於何輿身上不追查不逼問盜竊過程，為的是顧全她的名聲。

臨汝為她名聲著想，她卻不只沒害羞感恩，反恨臨汝為什麽那麽精明，為什麽洞穿一切，低垂下頭，心中將臨汝抽筋剝皮。

臨汝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看向何姜氏，何姜氏抖了抖，淒淒看方姜氏，方姜氏低眉不與她視線相接，何姜氏絕望垂下眼睫。

“把眾人受的罪，一樣不落讓何輿受一遍，用完刑，扔出府去，從今日起，方府不許這個人踏入半步。”臨汝淡淡交待，異常平靜。

何輿一聲聲慘叫，身上血肉糊了，掌心燒開了，哧哧烤肉味，傷痕斑斑，皮肉開綻。

“輿郎！輿郎！”何姜氏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昏厥過去。

臨汝冷眼看著，眼睫都不眨一下。

慘叫聲越來越響，下人開始恨何輿，後來，不敢看下去了。

方渭幾度下不了手，看臨汝。

臨汝靜坐著，一動不動，並不喊停止，面上平平靜靜，身體卻是一陣冷一陣熱的，方家家風嚴謹，從沒這般重治過下人，更不說治的還是血脈至親，憤怒與悲傷夾雜洶湧成浪，浪潮一浪比一浪高。

她其實更想將何輿弄死，也清楚地知道，何輿卑鄙無恥，兇蠹之性奸惡小人，不弄死，後患無窮，理智卻難以壓過善念，明知不對，明知放過何輿乃婦人之仁，卻還是寄希望於刑罰能讓他害怕，能懾鎮住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