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汝瞳孔倏然縮緊，瘋馬嘶叫著由遠近近，眼角掠過四周，無趁手物事，馬兒如通紅的火龍迎面沖過來，旦夕生死間，沒有閃避，而是略一側身，而後，在馬兒沖過來時，貼近抱住馬脖縱身上馬。

馬身鬃毛都著火了，風中扭曲的火焰很快點燃了她的衣袍。

喧雜的驚叫在耳邊炸開，樹木花草如潮水般飛速後退，眼前出現岔道，一條往金閶廳，一條往府第正門，馬轡頭黃銅無縫圈連結著皮帶，馬韁已燒得抓不住了，臨汝抓住黃銅圈，艱難地控制馬兒朝府第大門方奔。

金閶廳那頭下人來來往往，府第大門今日封閉了，沒她允許不給出入，人少。

銅圈滾燙得快燒融了，掌心觸上，哧哧烤肉的聲音，焦肉味兒傳進鼻腔，臨汝絲毫不察般，緊抓著銅圈，半分不松開，似乎那手是別人的。

袍角著火後，褲子也燃燒了。

朱紅色的高大的大門在眼前，緊閉著，馬兒直直沖過去。

臨汝控馬往這裏走只想著這邊人少，減少傷害，這當兒，當頭撞上去，馬死人亦亡，腦子裏當一聲，恐懼的尖叫卡在喉嚨間，周身發寒，頭皮麻顫，急切中來不及想，下意識側身下墜跳下馬，左小腿鉆心的疼痛，頭朝地面撞去，臨汝雙手抱頭，手肘與地面摩擦，皮肉蹭破一大片，血肉之軀劇烈摩擦，臨汝咬牙，在地上翻滾，卸去巨大的下墜之力的同時，滅衣裳上火焰。

疼痛難忍紅了眼的馬兒沖上了臺階，迅疾無比朝大門撞去，巨大的地動山搖的響聲響起，鮮血四濺，伴隨著慘烈的嘶鳴

大門轟然倒塌，血濺開的時候，馬兒慘烈地嘶鳴了一聲，頭頸垂下，直直倒了下去。

鮮血，火焰，天際殘陽如血，不知血染了殘陽，還是殘陽火光映紅了血。

臨汝直著眼看著，似是看見了，紅彤彤血光，又似是什麽都看不見，眼前白茫茫一片，馬兒的屍骸在視線裏無限放大，扭曲變形，淒厲的嘶鳴在耳際反覆回響，劇烈的震顫令得耳膜生疼，骨頭被巨石碾壓過般，散了架錯了位，劇疼與眩暈交織，天旋地轉。

婢仆呆滯之後一齊朝臨汝沖來。

“二郎！”

“二郎你怎麽樣？”

“二郎你還好吧？”

……

關切的喊叫聲如潮水湧動此起彼伏，臨汝閉眼睜眼，來回數次，深吸氣，摒棄不該有的軟弱與驚惶，艱難站起來，身體直起一分，骨頭就重裝一次，雙手掌心焦赤血水淋漓，頭臉都是煙灰，身上胡袍燒掉大片。

瘋馬身上鬃毛燒光了，火焰在淋漓血水裏漸弱。

臨汝直直看著，身體搖搖晃晃，突地又倒了下去，雙眼緊閉，青白的面龐，彎翹的眼睫下疲憊一圈陰影。

“二郎！”眾人驚叫。

方渭慢了半步奔來，半邊臉血紅裏透著焦赤，急喊：“快請大夫。”

下奴慌慌張張奔出府。

舒九娘和方孝後頭趕了來，舒九娘急得哭起來，方孝又急又氣，灰白胡子抖顫，大罵：“無用東西，怎麽讓二郎受傷了。”高聲喊：“怔著幹什麽，快擡長條凳來。”

玉瀾堂離得近些，命擡到玉瀾堂去。

一眾人簇擁著，府第大門倒了，府門空蕩蕩沒人看守，也沒有在意。

只顧看臨汝，感念臨汝不顧個人安危制住驚馬，敬重愛戴，生怕她有不測。

何輿眼見馬兒著火後發狂狂奔而去，嘿嘿奸笑著，奔到明瑟館，取出包袱，躲躲閃閃往大門走，眾人奔跑逃命，沒人註意他，見臨汝控馬往大門去，生路不通，暗暗著急，馬死臨汝暈過去，眾人擡著她離開，府門大敞，沒人看守，大喜過望，提著包袱大搖大擺走出去，馬兒屍骸就在門邊，淋漓一大灘鮮血，踩上去撲哧撲哧響，靴底粘膩膩的，有幾小灘濺到他茜草色錦袍袍角，眼角輕蔑瞥一眼，不只沒內疚，還嫌棄血水汙了錦袍。

臨汝本是直挺挺躺在條凳上，才剛離開大門視線所及，猛一下坐起身，眾人嚇一跳，隨即大喜：“二郎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馬上安排人從角門出去，看到何輿，即扭住。”臨汝淡聲吩咐。

眾人面面相覷，方渭最先悟過來，圓瞪眼，訝異又敬佩：“二郎，偷東西的就是何二郎，你是故意的，要誘他拿東西離開，抓現行？”

“快去吧。”臨汝微微一笑，周身骨頭錯位般疼痛，掌心血肉模糊，疼得心臟抽搐，面上卻是風光霽月之色。

何輿出得方府，手裏包袱沈甸甸提著艱難，明晃晃一堆黃金一緡緡銅錢眼前閃著，耳邊響著酒肉朋友的阿諛奉迎和姐兒讚嘆聲，得意洋洋哼起小調兒，盤算著，賣掉首飾後，要在老地盤挹翠樓連包一個月場讓所有人都匍匐在自己腳下；還是到長安去，天子腳下風流快活一番。

背後嘎吱聲，何輿扭頭看，角門開了，方渭帶著十數人湧了出來，殺氣騰騰盯著自己，不由一怔，手裏提著贓物，要想裝事不關己不能夠，一咬牙，拔足狂奔。

漸漸把人遠遠甩開，出觀前街，才要找地方躲起來，一人策馬迎面過來，堵住他去路。何輿擡頭看，馬上人眉眼冷冽，居高臨下，面無表情看他，竟是傳了消息回來說摔斷腿的何櫟。

“中計了！”何輿暗叫一聲糟，閃身便想越過何櫟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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