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偷柳氏東西！”何姜氏嚇傻了。

“怎麽就是偷呢，本該給我發月例錢的，方臨汝卻停掉，我只是換種方式要屬於我的而已。”何輿惡狠狠道，作賊作得半點不臉紅。

何姜氏到底大家出身，深知不妥，往日何輿偷方姜氏房中物品，那是她親妹妹，窩裏臭著也罷了，偷到柳氏頭上，鬧嚷開，不止她沒臉，方姜氏的臉也丟盡了，急得目赤臉白。

不舍得責罵兒子，搓手為難半晌，道：“這時候怎麽帶得出府呢，出府的每個人都搜身啊！”

“所以才要你去找姨媽，方臨汝若是連姨媽的馬車也搜，豈不是自打孝子嘴巴。”何輿嗤笑。

“你平時小打小鬧拿你姨媽的東西也罷了，這回拿到柳氏那邊的，忒落她面子，她知道了要生氣的。”何姜氏連連搖頭。

“母親你到底幫不幫我？不幫，我去方臨汝那裏自首，由得他打死我算了。”何輿撒潑，

對付何姜氏，手到擒來。

“好！好！我去找你姨媽。”何姜氏當即應承，禮義廉恥拋到腦後。

這當兒非常時期，要讓方姜氏跟她一道出府，只能拿死去的阿娘說事了，到芙蓉堂找方姜氏，道是昨晚做噩夢夢見阿娘形容極淒慘，不想今日便傳來何櫟跌下馬的消息，只怕兒孫有難，要連夜到城外天禪寺為阿娘頌經祈福。

方姜氏這一日煩躁著，沒到秫香樓陪錦楓，芙蓉堂靜坐發悶。

眼見快入夜了，聽說何姜氏還要出城，不由愕然，何姜氏借口編得好編得妙，可她又不蠢，略一思索，心頭透亮，低低嘆了口氣，沈默不語。

何姜氏心中發虛，也不敢多說，直直站著。

方才進來想的是說得三兩句話便拉方姜氏出門，方姜氏請她上坐也沒落坐，鐵灰色裙子，外罩深青褙子，值錢的首飾前些日子都讓何輿要去當了，髻上只一根鏤空雕花銀簪，簪子用了好幾年了，銀色暗淡，鬢邊幾根白發，眼角細細的皺紋，攏袖端端正正站著，嫡親一母同胞姐妹，因著一人富貴逼人，一人寄居籬下，生生便似主與仆。

方姜氏看著，想起早喪的母親，心頭酸楚，百般惱怒不平化作一聲嘆息，低眉，吩咐白芷紅葉：“去把我櫃裏那個黃花梨嵌螺鈿箱子擡出來。”

紅葉白芷入內，方姜氏起身走到何姜氏身旁，從裙腰裏頭扯出一個繡囊，裏頭十幾把鑰匙，解開繩結拆下一把，遞給何姜氏，壓低嗓子，悄聲道：“那箱裏有一千多金，是我歷年的梯已，收著預楓娘有急用之需的，姐姐拿了去，給輿郎做買賣也好置田地收租也好，讓他莫再給汝郎添煩惱了。”

何姜氏一呆，情知被方姜氏看穿，登時臉龐熱灼灼無地自容，手裏鑰匙如燒火棍，滾燙得握不住，哐當一聲落到地上。

方姜氏彎腰撿起，還要往何姜氏手裏擱，何姜氏甩開手，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何輿明瑟館前焦急等著，見何姜氏一人回來，急紅了眼，粗聲惡氣道：“不是讓你跟姨媽一起上車，讓車夫駕馬車過來，假裝搬經書把搬東西上車嗎？”

何姜氏臉還是熱的，低垂頭不敢看何輿：“你姨媽看出來了，沒答應。”

“真沒用！”何輿大怒。

近千金的財物，睜眼看著要失去了，哪肯作罷，眼珠子骨轆轆不住轉，心眼裏壞水咕嚕嚕直冒，惡毒的主意冒出來，比如放火燒方府引起動亂，又或者潛進竈房下毒藥，把上上下下的人都毒倒了，就能乘亂拿東西出府，只是他如今進不了澄漪山房，燒歸閑塢和至善苑自覺不能引起大亂，出不了門弄不到毒藥想下毒藥也辦不到，還有盞茶工夫何櫟就要回府了，一挨他回到明瑟館養傷，東西就拿不出去了，多放一天就多一分失去的危險。

擡眼四顧，飛檐翹角與蔥蘢的綠色相伴，圍墻青瓦前隱約可見馬廄，眼睛一亮，找到捎東西出府辦法。

解開馬廄的馬，燒馬，引起混亂，再趁亂出府。

臨汝被崇徽那“何大郎弟弟做賊，他怎麽沒覺得羞臊？也沒想著要包庇欺騙你？”的話提醒，斷定何輿因她信任何櫟，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何櫟，斷定贓物藏在明瑟館中。

若搜查明瑟館，忒不給何櫟面子。

況在明瑟館中搜出贓物，知道的說何輿偷了藏在他住處，不知道的還當何櫟是賊。

臨汝萬不想何櫟顏面有損，光搜出賊贓也不是事，還得揪出何輿，重治一番，於是用了引蛇出洞與火燒眉毛之計。

那什麽銀樓報有人拿像是柳氏的八寶瓔珞變賣的話，子虛烏有的事，要讓何輿著急，其後又傳了什麽何櫟從馬上摔下來的話。

何櫟回府養傷不能外出，何輿就轉移不了賊贓了，自然就著急了。

本來慢慢逼迫更好，只她沒時間把精力放在府裏這些破事上，故同一天就使兩招。

臨汝使沐雨清泉傳了何櫟摔下馬的消息後便回府了，呆在門房裏頭，等著何輿出府時截住他，當場搜查，等了許久，舒九娘來報，何姜氏去找方姜氏，要出府卻被拒絕了。

臨汝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這一回方姜氏沒縱容何輿，沒有給他提供方便。

何輿出不了府，沒法捉賊拿贓，扇坊千百件事等著她決斷，郭成安空跑一趟揚州，回來後不知出什麽妖蛾子，府裏頭的事沒處理好忒分心，臨汝剛想命人給何姜氏傳話，借口何櫟在醫館動彈不了，讓她收拾一些何櫟的日用品送過去，給何輿出府機會，府裏頭突然傳來尖銳的叫喊。

叫喊聲離得遠，先是一人兩人幾個人的驚叫，不過片刻，便如沙場殺戮屠宰之聲，慘切痛苦的哀嚎聲伴著馬嘶聲，臨汝沖出門房，嘶喊聲從馬廄方向起，臨汝往馬廄方向奔，下人慌亂地叫喊著對面跑來，只顧逃命，臨汝張嘴要問瞬間合上，用不著問，一匹馬橫沖直撞奔來，馬兒身上赤紅的火焰，熱浪伴著烈火撲面而來，砰砰連聲響，馬兒撞上花架，花架崩塌，再往前沖，一個婢子躲避不及，慘叫著倒地，馬蹄踩上去，鮮血淩空濺起，又如紅雨墜落。

“二郎快閃開。”方渭後頭追著馬兒跑，聽得異響匆忙中趕來的，手無寸鐵，不顧一切扯住馬兒尾巴，妄想阻住它，哪能抓住，把馬兒激得更發狂，狠狠一甩馬尾，半邊臉龐至脖頸赤紅，跌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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